第七章 执念

作者:你还想P吃 更新时间:2026/7/14 23:33:15 字数:3234

天还没亮,伊芙已经睁开眼。屋檐下的水滴隔一会儿落进陶盆,街上还没有车轮声。她清醒地躺着听了片刻,直到第一辆推车碾过石路,才坐起身。

右手照旧往床边摸,碰到的不是手机,而是短剑冰凉的鞘口。昨日那张死亡确认单随之浮上来,泥水晕开的姓名仍和当时一样清楚。

水晶、史莱姆和东商道的异动挨得太近,地点和见证人却全不一样。现在硬把它们串成一条线,和看见两个问号就猜隐藏任务没什么区别。南巷有人看见,商道也有巡路队;等记录回来,总比她随便找东西试撞可靠。

她掀开被子,起身洗漱。

十八枚铜币、两块干面包、空水囊和一小截木炭仍按昨夜的顺序摆着。伊芙先把面包和水囊装进包,木炭塞到外层,再挂上浅灰登记牌和短剑。皮带扣稳后,剑鞘随着步子轻碰腿侧。

北门旁的皮货摊刚支起来。摊主把旧靴、裂了边的腰带和几副护腕挂在绳上,昨晚看中的那一对仍在最外侧,三枚铜币,皮面被前一个主人磨得发亮。

伊芙卷起袖口试戴。护腕挡住腕骨,也把手臂衬得更细;左边皮扣短了一截,扣到最后一个孔仍显局促。淡粉发尾从肩前滑下,扫过硬皮边缘,她偏了偏头。

“这只扣得太紧。”她说。

摊主从旧靴上拆下一段皮绳,穿过扣眼重新打结,又示意她转动手腕:“旧货也得能穿。只顾着像冒险者,真动起来先把自己勒麻了,那叫买摆设。”

三枚铜币落进木盒,钱袋剩十五。护腕并不漂亮,修过的皮绳却正好贴合手臂。伊芙屈了两下手腕,硬皮跟着移动,不勒,也不碍手。摊主看着她放下袖口,点了点头:“这才像样。”

隔壁早点摊用一枚铜币卖给她两小块碎蜂蜜糖,旧油纸只包了两层,摊主还特意叮嘱别贴身放,天气一暖便会粘在衣服上。伊芙把糖塞进包的最里层,钱袋还剩十四枚。护腕、干面包、一点甜味,再加一把勉强能出鞘的旧短剑——若这真是游戏,角色面板大概寒酸得连系统都懒得评价。

北门外停着两辆短篷车。前车装绳索、木桩和空担架,后车压着三只药箱;几名正式冒险者围着车检查车轴,负责点名的中年领队则拿着出发册,逐个核对名字。

轮到伊芙时,他先看浅灰临时牌,再看她腰间的短剑和新护腕:“记录协助?”

“是。”

“会骑马吗?”

“不会。”

领队从车上抽出路线木牌:“跟第二辆车。脚印、血迹、断枝,记时间和位置。不得越过第二标记,不准独自追踪,队伍退就跟着退。”他看了眼伊芙,“少复述一条,我就把你留在门里。”

伊芙把三条限制原样复述。领队这才在“伊芙”后画下一道短线:“很好。规矩不是写给纸看的,是少回来一个人时,能知道错从哪一步开始。”路线木牌收进包外层后,她扶着车沿上了后车。

商道两旁的田地还带着晨雾,湿麦叶不断擦过车轮。平日会在路边翻土的獠牙兔一只也没有,草丛里却压着许多小爪印,深浅不一,方向全朝王都。

第一处标记立在一棵歪脖子树下。伊芙跳下车,用木炭描出三种脚印,又量了它们与车辙的距离。新护腕随着手腕转动,皮绳稳稳贴着皮肤;写到第三行,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一点,免得布料挡住木牌。

拿长枪的女冒险者回头看她,枪尾还压着草根:“认得是什么?”

“不认得。”

“那你画这么细?”女人挑了下眉,“准备让公会给每只爪子发名字?”

“回去交给认得的人。”伊芙又添上趾印间距,“猜错了还得再跑一趟。它们不嫌远,我嫌。”

女冒险者看了眼纸上的爪印,没再催她,只用枪尾拨开旁边的草。草根下藏着一撮灰毛,没有血,尖端却粘着潮湿的泥。

伊芙把灰毛包进一小片样本纸,让编号与木牌上的脚印记录对应。女冒险者在旁边记下位置,随后用枪尾把草根重新拨开。

车队继续向东。越靠近第二标记,路边的鸟叫越少,拉车的马却频繁甩头。前车刚越过一段浅坡,雾里便冲出急促的蹄声。

不是从王都方向来,而是从商道深处往回跑。

一匹拉货马拖着半截断缰,鞍侧全是泥。车夫伏在马背上,左边袖子被树枝撕开,掌心的血混着雨水,死死粘在鬃毛上。领队抬手叫停,两名冒险者从左右迎上去,才把受惊的马拦住。

车夫落地时腿一软,扶住车轮才没有跪下。雨水和血一起往袖口里淌,他张了几次嘴,只挤出几个词:“旧哨点……巨狼……货车翻了。别、别往前。”说到最后一句,他忽然抓紧车沿,嗓音比刚才报伤情时还急。

“还有谁?”领队问。

车夫喘了两口气,回头看向空荡荡的商道:“老西蒙。他在赶后面那辆车……没跟出来。”

没人接话。年轻剑士往前走了半步:“老西蒙可能还在路边。我们现在追,也许——”

“狼有几只?”领队打断他。

剑士停住。

“在哪一侧?哨点还有没有活人?第二辆车翻在哪里?”

三个问题都没有答案。领队将地图按在车板上:“最快的人回城。你们两个留第二标记观察。其余人掉头。”年轻剑士还看着雾里,领队的声音沉下去,“想救人,先别把下一队也变成要救的人。”

伊芙的手搭在路线木牌上,差点说“我去找老西蒙”。南巷那两次偏转让她很难相信自己会出事,可队伍会追,车夫也可能被迫再次指路。她现在有把握的只有自己,远远不够替所有人决定。

她没有开口。昨天那张确认单至少还有日期和家属领取章;现在“老西蒙”只存在于车夫的一句话里,连失联的位置都画不准。

伊芙把路线木牌翻到背面,写下时间、断缰和车夫原话。写到名字时,她没有缩成“同行者”,而是一笔一画写全了老西蒙。

车夫的手还在发抖,水囊递到嘴边也洒出大半。伊芙从包里摸出蜂蜜糖,撕开油纸,将其中一块放进他掌心。

“含着。先把气喘匀,别急着再说。”

糖块很小,车夫却握了好一会儿才塞进嘴里。油纸里还剩一块,被伊芙重新折好,放回包的内层。

车队转向时,东边传来一声低沉嚎叫。隔着雾分不清远近,后车的马却猛地后退,药箱撞上护栏。伊芙伸手抓住绳结,等车身稳住才松手。粗绳从护腕的皮面滑过去,没勾住袖口,皮扣也仍牢牢系着。三枚铜币在这时候算是有了用处。

伊芙在木牌上补了一行:第二标记内可听见嚎叫,马匹先于人反应。

返程一路没人闲谈。车夫坐在后车最里面,手里仍捏着沾糖的油纸。伊芙把两块干面包分给他一块,自己留下另一块,没有立刻吃。

北门城墙从雾里显出来时,公会已经支起临时登记桌。艾玛站在桌后,圆框眼镜滑到鼻梁中段,袖口沾着新墨。看见伊芙,她手里那叠纸顿时不动了;目光先扫外套和双手,再看走路姿势,最后停在那副新护腕上。

“越过第二标记了吗?”艾玛问得很快,连惯常的接待笑容都省了。

“没有。”

艾玛紧抿的嘴角松开一点,伸手接木牌:“任务单给我。手抬起来。”伊芙照做。她看过护腕、袖口和活动自如的手指,才吐出一口气,“好,至少这回你把‘跟着退’也看见了。”

领队在旁边报告,艾玛按时间核对伊芙写下的每一项,把灰毛样本夹进编号袋,又在地图上圈出听见嚎叫的位置。返程册随后被推到伊芙面前,出发栏里的“伊芙”后面多了一道空格,等她签字;再往下,另一张失联登记上刚写下“西蒙”,返程栏还是空的。

伊芙握着笔,笔尖悬在返程栏上。旁边那格空白缺得刺眼,她看了几息:“如果西蒙回来呢?”

“找到人,就让他自己签。”艾玛说,“没见到之前不写死亡,没回来之前也不能替他填返程。”

桌边有人催着送信。艾玛抽走已经核对完的报告,折成三份,一份留公会,一份送骑士团,一份交城门守卫。纸张离开桌面时,西蒙的空格仍在那里。

伊芙低头签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落完,出发和返程两栏终于对上。

签名墨迹还没干,伊芙便想起游戏里可以反复重开的节点。这里不行。车夫掌心的血已经流过,西蒙的返程栏也已经空下;她不能拿别人的那一格空白试错。

伊芙看着西蒙那一栏,指腹在木牌边缘停了停,抬头问:“还要记录员吗?”

“东边不行。”艾玛把眼镜推回去,“骑士团接手以前,谁都不许过第二标记。伊芙小姐,这一条没有隐藏解释。”

“那北门这里呢?”

艾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墙下药箱、空担架和不断送来的返程清单,抽出一块蓝边临时牌:“后勤桌缺人。核对药品、记回城队伍,不离城门。想帮忙可以,先把这块牌挂好。”

伊芙接过牌子,没有再往木牌上补私人提醒。北门后勤、不越线、接班位置,她看过便不会忘;木牌留下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继续交接。包里那块蜂蜜糖仍贴着油纸。西蒙还没回来,她便留在这里,把每一次返程核清楚。

艾玛将新抄好的北门后勤集结名单钉上木板。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又被她用图钉压住。伊芙抬头时,自己的名字正写在最后一行:

伊芙——返程登记与物资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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