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骑士团长的一天

作者:你还想P吃 更新时间:2026/7/14 23:33:45 字数:3263

洛塔醒来时,窗外还没有光。

昨夜的雨积在窗槽里,沿石墙一滴滴落进接水的木盘。第三声水响过后,她掀开被子,伸手拿起床边的怀表。离晨训还有一刻钟,和往常一样。

房间里只有床、武器架和一张压着值勤表的桌子。洛塔点亮壁灯,将麦金色长发束成高马尾。发绳收紧,铜镜里露出轮廓端正而锐利的脸;冰蓝眼睛下面压着很淡的疲色,脸颊与鼻梁却仍留着常年户外训练晒出的健康血色。

她没在镜前多停。白衬衣扣到领口,银白胸甲贴着肩背合拢;腰带扣紧后,层叠甲片顺着腰侧收束。她身量高,双腿修长,迈步本就比多数人快,铠甲加身后,每一步又添了稳定的金属轻响。最后扣紧护腕与手甲。

洛塔活动两下右手,才从武器架上取下阿斯特莱娅。长剑没有多余装饰,剑鞘靠近护手的位置留着一小段磨不掉的焦痕。她用拇指推了推护手,又检查昨夜新换的皮扣,确认剑身与剑鞘都没有松动,才推门出去。

操场上的泥还没干。三十余名骑士已经按小队列好,新兵的靴底沾着同样厚的泥,队伍却有一处微微发歪。

洛塔沿队列走到末尾。最年轻的那名骑士肩膀绷得过紧,右脚每次落地都比左脚浅,腰带上的训练配重却一块没少。

“旧伤?”

少年抿住嘴:“报告团长,不影响训练。”

洛塔用剑鞘碰了碰他的右膝。少年下意识往后缩,队列里的空隙立刻更明显。

“不影响的人不会躲。”洛塔解下水囊递过去,“退出负重跑,改做步幅训练。午后把军医复查单交给我。受伤不是违纪,隐瞒才是。”

少年接住水囊,脸上先涨起一层红。洛塔没有当着整队再问,只让旁边的队长把他的配重卸下来。

号令响起,队伍踩着湿地跑动。副官从回廊下快步过来,暗红短发被雨气压在耳侧,右耳缺了一小角,怀里仍护得住那只蓝封纸袋。封蜡被雨水洇过,骑士团和冒险者公会的印记还能辨认。

“北门送来的联合通报。”

洛塔拆开封口。第一张是公会记录,第二张是城门返程清单,后面附着一块薄纸拓下的爪痕。东商道第二标记外,一名车夫带伤返回;旧哨点失去联络;同行者西蒙未归。报告最下方另有一行小字:

临时记录协助:伊芙。已按令撤回,现调北门后勤。

操场上有人跑过水洼,泥点溅上纸角。洛塔用拇指压住湿痕,指腹移到“伊芙”两个字时停了一瞬。只是一名临时协助员。按职责,她该先看旧哨点和失联者。念头列得端正,目光却没立刻挪开。

这个名字不算陌生。外城区窄巷里,她曾替一个淡粉长发、外套袖口被扯裂的年轻女人赶走三个醉汉。对方抱起落灰的药包,先说“地上的药别踩”,道谢时那双暖棕色眼睛仍盯着有没有药瓶滚进沟里;人群一挤,她便不见了。

如今这两个字又出现在公会报告上。洛塔先核对返程时刻,确认那一栏已经填好,绷紧的下颌才松开些许;随后她把纸翻回第二标记的位置。

“昨夜东线巡逻走到哪里?”

副官摊开日程册:“只到旧石桥。公会封路后,他们没有越过第二标记。”

“做得对。第三小队接旧石桥,添一名弓手;第一小队改走北门到南哨的内线。”

副官的笔停了一下:“内线昨周才恢复常规。若要防东商道,第一小队守在北门更快。”

洛塔取下红色标绳,一端钉在北门,牵向南哨。经过公会街区时,指尖没有停,硬是多带出半条街。红绳一歪,她心里已经排好三个理由;理由太齐,反倒像列队等着受审。

这条线若只为防东商道,不该绕到这里。洛塔的指尖停在地图上,正压着公会那一格。

东边伤员要从北门转送公会医馆,空担架和药车也需要接应。洛塔把能写进调令的理由一个个想完,这才松开手。

红绳留在了公会街区。

“东边来的车都在北门登记,伤员会从南哨路转去公会医馆。只守城门,路上没人接。”

副官低头落笔,却没有立刻翻页。

洛塔把蓝封报告递还给她:“还有什么?”

“没有。只是这条线会多走半个城区。”

“半个城区,也不是空地。”

晨训结束后,泥地上留下密集的脚印。洛塔检查完三组剑术,又退回队尾,叫那名伤膝的新兵重新走了一遍步幅。少年放慢以后,右脚终于踩实,只是接过军医单时仍不肯抬头。

“记住这个速度。”洛塔说,“活着抵达,比第一个抵达更重要。”

话出口,洛塔的目光落到副官臂弯里的蓝封报告。纸页只露出“伊芙”两个字。她刚才明明在训新兵,脑中浮起的却是返程栏那道墨迹。

洛塔收回目光,下颌重新绷紧。

她拿日程册盖住报告,食指照常敲上阿斯特莱娅剑柄,第二下却迟了半拍。等她察觉,指尖已经停在那段被父亲掌心磨亮的旧皮革上。

洛塔随即把上午会议提前了半刻钟。

巡逻室铺着三张地图。旧石桥以东新增两处位置:翻倒的货车,以及听见狼嚎的坡地。两处都在第二标记之外,相距却超过巨狼通常活动的范围。

“可能不止一只。”侦察队长说。

“也可能有人把不同叫声认成同一只。”洛塔把爪痕拓纸压在地图旁,“两种都写。没亲眼确认,别拿猜测替巡逻队选路。”

她把搜索边界定在旧石桥,要求双人行动、每半刻钟回哨一次;任何队伍超过回报时间,后队只到上一处标记接应,不得顺着失联方向盲追。

提到失联者时,文书习惯性写下“推定遇难”,笔尖刚划完前两个字,洛塔便敲了敲桌面。

“改成未归。”

“已经过了一夜。”

“没有遗体,也没有目击。未归。”

文书把墨迹刮掉,纸面留下浅浅一道毛边。洛塔看着“西蒙”填进那处空白,才让会议继续。

午钟响过,巡逻室的门被人推开。总团长索菲亚带着王城防务令走进来,连通报也省了。她的深褐短发沾着几缕雨,发尾仍像自己用匕首割过一样参差;左眉到颧骨横着一道颜色很淡的旧伤,那双浅褐色眼睛却沉稳得让人没法忽略。

总团长制服的肩部和腰侧留着修补针脚。她不算高大,脚步也不重,屋里的人却同时停了话。

众人起身行礼。索菲亚抬手让他们继续做事,自己走到城区图前,用指节沿红绳敲了一遍。

“东线两队,城内一队。配置没问题。”她的手停在公会街区,“北门到公会这段,原定由谁巡?”

“第一小队只守北门。”洛塔答道,“伤员要从南哨路转往公会医馆,中间三个岔口没有固定接应。”

索菲亚翻过蓝封报告,目光在最后那行临时协助记录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她只把红绳末端往南挪了半条街,避开正在修缮的排水沟。

“路线要加,就先画对。下午亲自走一遍,确认药车能不能过。”

“是。”

“还有,”索菲亚看了一眼桌角空着的餐盘,“午饭呢?”

“时间够。”

“我问的是面包,不是时间。”

她留下王城防务令便走了,门边很快送来一块冷硬面包。

洛塔坐回桌前,把第一小队调令重新誊清:查岔口、接伤员、核对北门后勤返程、阻止无护卫协助员靠近东侧封锁区。第三小队的调令只有两行。

写到最后一条时,笔尖先落下“伊芙”。墨刚渗进纸纤维,洛塔便停住,将名字划掉,改成“协助员”。那道线直得过分,反而比原来的字更醒目。

她等墨干透,吃完面包,才带第一小队从北门出发。

登记桌旁堆着药箱和空担架,一名守卫正在把提前回城的车牌抄进册子。洛塔先检查封路木牌是否牢固,又翻开新钉上的后勤集结名单。

伊芙的名字在最后一行,离岗时间仍空着。漏填、还在驿站、临时被调走——三个可能依次掠过,洛塔却先扫向医帐和伤员栏,完全没按自己排好的顺序。

“伊芙人呢?”

守卫抬手指向驿站:“送绷带过去了,还要帮忙抄返程单。公会说让她天黑前从南哨路回城。”

洛塔合上册子:“这条路现在谁巡?”

“第一小队,团长。就是我们。”

身后的骑士答得太快,副官低头咳了一声。洛塔听见了,决定把那声咳嗽归进雨后受凉。

洛塔没有回头。她让两人留在北门,自己带其余人沿红绳标出的路线向南。路比地图上窄,货车转弯时会压过路肩;一处排水沟木盖已经裂开,正好能卡住车轮。

她叫人搬来警示架,又把巡逻起点往前移了一个街口。改动后,骑士既能看见南哨路,也能听到北门的号角。

“这样要多走一段。”副官提醒。

“把排水沟和两个岔口算进去。”洛塔说。

副官看了她一眼,低头在路线册上补完距离。

日光贴着城墙一点点下沉。巡逻队处理了一辆陷住的货车,又将两个试图穿过封锁线的商人劝回去。最后一处岔口核完,洛塔本该从主街返回驻地,却在南哨外勒住马缰。

潮湿的窄路绕过一道弯,驿站回公会的人会从那里经过。后勤名单上的空格若还没补,她想亲眼看见那个人走出来。

“继续巡线。”洛塔说。

马匹转向。阿斯特莱娅在腰侧碰出很轻的金属声,巡逻队踏进街角,多走了调令之外的一段。

马蹄踏进尚未干透的泥。前方忽然传来木料折断的脆响,紧接着,有人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那边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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