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街角的偶遇

作者:你还想P吃 更新时间:2026/7/14 23:35:06 字数:3662

半刻钟前,伊芙还在北门驿站核对返程清单。

伙计端着洋葱汤从她身后挤过,热气扑到纸面,车牌号被水汽洇开一小团。伊芙用袖口挡住返程册,等锅放稳,重新描清最后那个数字。

东商道封闭后,回城的车比出城的多。两辆货车空载,一辆少了右侧篷布;还有车夫说在旧矿洞附近看见比马更高的影子,被追问时又改口说雾浓,没看清。

伊芙把确定的车况写进册子,至于那道“比马还高”的影子,只在后面添了一句“未确认”。

伙计把洋葱汤搁到她手边,瞥了眼册页:“你这是登记车,还是准备把每块破篷布都送去受审?”

“写错一个,后面的人可能白跑一趟。”

“那就趁他们还没白跑,先喝两口。”伙计把碗往前推,“凉了别怪我,汤没有返程登记。”

伊芙刚端起碗,门外又停下一辆车。车夫把缰绳往栏杆上一绕,冲进来询问南哨路是否开放。伙计转身去取路线木牌,汤仍留在她手里,热气贴着下巴往上冒。

那块木牌上的东侧路线已经被红漆划掉,只留下绕城墙的南哨路。下面多了一行骑士团刚添的字:有巡逻,不得离开主路。

伊芙在返程册的公开路线栏补上通告时间,又看了一眼“不得离开主路”。地图上的友方标记不会淋雨,也不会在泥里绕路找人;她若擅自走开,巡逻骑士却真得来找她。

临走时,伙计塞给她一支短烟筒:“真碰见事,扯掉绳头往地上摔。烟是红的,巡逻队看得见。”

“要是没摔响呢?”

“那就跑。别站在原地研究第二次。”

伊芙把烟筒放进外套右侧口袋,试过抬手便能碰到绳头。返程册压在包的内侧,纸角没有挨着烟筒的粗绳。

她沿木牌标出的路线离开驿站。雨后车辙积着薄水,城墙根堆着修沟用的木架和碎石。骑士团的红绳从北门一路牵来,在前方绕向南哨。

那声木料折断传来时,伊芙正低头确认红绳拐向哪边。

她停在街角,先看见陷进泥里的车轮。货车侧翻,三只麻袋被划开,麦粒和雨水混在一起;车夫倒在轮辐旁,额角有血,手指仍扣着半截断缰。

三个男人正在翻车厢。一个守后门,两个撬箱子,腰间的刀都露在外面。箱盖翻起时,伊芙认出了里面的白布卷——北门后勤桌刚登记过的绷带。

退回岔口能找到骑士;先放烟,倒地的车夫或许能少等一会儿。伊芙看了眼车夫仍在起伏的胸口,把返程册压稳,右手摸住烟筒绳头。

守在车边的男人抬起脸。

“那边那个。”

他提刀跨过散落的麦袋,正好挡住伊芙退向岔口的路。另一个人也从车后绕出来,靴底踩碎了装药的小瓶,刺鼻的药味很快漫进泥水里。

“包留下,人走。”

伊芙没有解包。返程清单和车牌记录都在里面,老西蒙的回城栏也仍空着。南巷那两次偏转让她很难把这几把刀当成真正的威胁,可册子若被抢走,北门少一份对照,别人就得替这场抢劫多跑许多路。

她扯下烟筒绳头,往脚边一摔。

筒底砸上石板,受潮的药粉噗地吐出一缕灰烟,随即被泥水压灭。该升起的红色没有出现。

男人笑了一声,刀尖往前压。伊芙后退拔剑,剑锋迎上刀背,金属声贴着墙根炸开。她没有回砍,只顺着对方压来的方向让开半步,同时把路边的破麻袋踢了过去。

麦粒泼到男人脚下。他收步避开,刀锋偏了半尺。

半尺足够伊芙退到车轮旁。她先确认车夫没被踩到,才把短剑横回身前。右手仍稳稳扣着剑柄,刚才接刀时,剑尖却向下偏了半寸——她模仿出来的普通握法并不标准。

马蹄声从巷外骤然逼近。

最前面的骑士没有直冲刀口。白马在岔路横身停住,她翻身落地,银甲在天光里划出亮色。高马尾掠过肩甲,胸甲随呼吸稳稳起伏,腰侧被剑带收紧,长腿落地时没有半点多余晃动。

伊芙多看了半拍,才对上那双冰蓝色眼睛。

是她。

巷口的药包、扯裂的袖子和那句没问出口的名字,在同一瞬回到脑中。眼前这个骑士,就是那天挡在她前面赶走醉汉的人。

洛塔扣住持刀男人的手腕,肩甲撞进对方胸口。刀落地,人被压在车板上,连第二声都没来得及喊。两名随行骑士越过货车,一个封住后门,另一个踢开剩下的刀;方才还在撬箱的人跪进泥里,手被反扣到背后。

洛塔把人交给副官,目光先落到伊芙的短剑,再从手臂、肩侧一路扫到步态,快得像一次战场检查。伊芙还在回想刚才的握剑角度,她已经绕到面前。

伊芙这才松开剑柄。方才骤然加快的心跳渐渐从耳边退去,她也终于有空看清来人的脸。

“哪里受伤?”洛塔问。不是“有没有”,像是根本不接受她站在刀前还能毫发无损这个答案。

“没有。”伊芙抬起手,“烟筒没响,不过刀也没碰到我。”

洛塔低头看了眼泥里的短筒,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留下。车轮旁传来一声含混的呻吟,她已经转身蹲到车夫身边,取下手甲检查对方的瞳孔和呼吸。

“能听见吗?不要坐起来。”

车夫的手松开断缰,又去抓她的腕甲。洛塔任他抓着,让副官叫医师、清点绷带,再查看泥里的药瓶。命令一项接一项,没有多余训斥。

伊芙捡起被踩脏的返程册,翻到对应车牌。纸页边缘破了,车号和车夫名字还在。

“奥伦。”她念出上面的字。

车夫的眼睛动了一下。

洛塔抬头:“他叫奥伦?”

“这辆车登记在他名下。午前从东商道回来,替北门运伤药。”

副官把“奥伦”写进现场记录。担架抬来时,奥伦终于松开洛塔的腕甲。医师确认只是头部擦伤,伊芙便把返程册交过去,看着担架转过警示架。

车夫、伤药和现场记录都有人接手后,洛塔才重新走到她面前。

离得近了,伊芙才看清她挺直的鼻梁、抿平的唇线与锋利干净的下颌。金发被雨气沾湿,几缕贴在颈侧,银甲领口上方露出的皮肤便显得柔和。她好看得很有秩序,连担心别人时也像在执行一项不能出错的任务。

“手给我。”洛塔说。语气仍像命令,伸来的手却停得很稳。

伊芙迟了一下,还是伸出右手。洛塔摘下手甲,一手托住她的腕骨,一手解开护腕皮绳,让她转动手掌、屈伸手指。洛塔的手比看起来更暖,掌心和指根覆着握剑留下的薄茧,擦过皮肤时微微粗糙;伊芙本来在等检查结果,注意力却落到了托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

“这里呢?”洛塔的拇指轻轻按过腕侧。

“不疼。”

“刚才挡刀的时候?”

“也没事。手指都能动。”

洛塔抬眼,眸中的紧绷没有立刻散去。她又按过虎口与腕骨,才把护腕上移半指,重新系紧:“原来的位置妨碍转腕。下次别用刀背正面接,普通人的腕骨受不住。”

洛塔重新系好护腕,手却慢了半拍才松开。伊芙也没立刻收回,直到凉风钻进袖口,那点留在腕骨上的温度才忽然清楚起来。

洛塔重新戴上手甲,动作快了些,视线却又在伊芙的手腕上停了一瞬。

伊芙望见她右肩甲沾着一片麦壳,银白表面还有一道旧擦痕。痕迹被保养油磨得很亮,和周围的金属颜色不同。

“你的铠甲……很好看。”她说。

洛塔正在扣手甲,第二道皮带差点扣错位置:“……谢谢。”

“擦痕也好看。”

洛塔的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抿回原样;冰蓝眼睛也从伊芙脸上移开一瞬。

“那是旧伤。”

“所以才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副官押着歹徒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脚步莫名快了一点。洛塔扣紧手甲,耳尖在金发下露出一层薄红,很快又被转头的动作藏住。

“公会往哪边?”她问。

“沿南哨路回去。”

“我送你回去。”

“你不是在巡逻吗?”

洛塔牵过马,把缰绳换到靠街心的一侧:“这条路就是巡逻线。”

伊芙看了看地上的红绳,又抬头看洛塔。巡逻线确实绕得有点远。她本想问一句,对上洛塔留意她步子的目光,话又咽了回去。

两人沿城墙往前。洛塔没有骑马,遇到货车便让伊芙靠墙;经过排水沟时,她用靴尖试过木盖才继续。她的步幅原本很大,过了第一个岔口却慢了下来。

伊芙起初还在找红绳和路牌,后来只要跟着那片银白肩甲,洛塔便会先替她挡开车轮、松动木板和迎面的人流。她不用追赶那双长腿,洛塔总会等她走到身侧。

这和巷口那次不同。那时洛塔赶走人便离开了,她甚至不知道去哪里找她;如今巡逻线、名字和公会都在,不会再只剩一段没有后续的记忆。

南哨的灯亮起来时,洛塔在警示架旁停下,从制服内袋取出一枚银制求援哨。哨身只有半截手指长,系着深蓝绳结,背面刻着骑士团徽记。

“烟筒受潮会失效。”她把银哨放到伊芙掌心,“这个不会。进入巡逻区前挂在外面,遇险就吹,附近哨位会回应。”

冰凉的金属落下来时,洛塔的指尖短暂碰到伊芙掌心。她很快收回手,目光却仍停在绳结上。

伊芙翻到背面:“每个临时协助员都有吗?”

“长期经过危险区域的可以领用。”

“我这算长期?”

洛塔看了眼她袖口的泥,又看向返程册:“照你接任务的频率,算。”顿了顿,又补一句,“这是巡逻物资。”

理由完整得像临时补过。伊芙没拆穿,只把深蓝绳结穿过包带,拉了两次。以后遇事,她不必再等一片银甲恰好从巷口出现;吹响哨子,就会有人回应。

“要还吗?”

洛塔的食指在阿斯特莱娅剑柄上敲了一下:“任务结束以后再说。”

“哪一个任务?”

敲击停了。

洛塔沉默片刻:“东商道恢复通行以后。”

这仍不像一个很近的期限。伊芙把绳结压进包带缝里:“那我会带着。”

北门方向忽然传来号角。

第一声沉长,城墙上的守卫一齐转向北方;第二声短促,红色警旗被拉上塔楼。洛塔脸上的那点不自然瞬间收净,她踩上马镫,回头确认伊芙站在警示架内侧。

“去公会。不要在街上停。”

伊芙按住晃动的银哨:“好。”

马蹄声沿来路迅速远去。伊芙走到公会门口时,蓝封调令也被传令骑士送到。艾玛拆开封口,扫完前两行,直接将一块新的临时牌推到她面前。

牌上写着:联合后勤记录,明晨北门集结。

伊芙把它和银哨放在一起。银色哨身碰到木牌,发出很轻的一声。

北门的第三声号角紧跟着越过屋顶。比前两声更长,也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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