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火把的木筐朝伊芙这边歪下来时，她才刚走出北门。
最上面两支已经滑到筐沿。抬筐的冒险者腾不出手，只来得及喊一声“小心”，伊芙便抬手托住筐底。木箱在她掌上稳稳停住，里面的火把也没再晃；她等对方重新扣好肩带，才把手收回。
“谢了！登记桌在药车后头！”
那人抱着木筐钻进人群。伊芙摸了摸包带外侧的银哨，深蓝绳结没有挂歪。冰凉金属贴着指腹，她便想起洛塔昨日那句“这个不会”，还有托住她手腕时并不冰凉的掌心。
一夜之间，城门外多出三排帐篷。药箱、箭袋和水桶挤在湿草间，晨雾里连松脂味也淡了许多。两只木箱压着公会蓝边册，勉强围成登记桌；后面竖着新路线牌，红线只画到旧矿洞外围。
物资干事正趴在车底找钥匙。听见伊芙报名字，他从车轮后伸出一只手：“临时牌。”
牌子递进去，钥匙串也被他拽了出来。他拍掉袖口的泥，把登记册、路线纸和炭笔一并塞给伊芙。
“绷带按包，药剂按瓶，水囊按只。谁领、领多少、去哪，全写。听不清名字，让本人落笔，别替人猜。”
他又指向路线纸上的两道横线：“后勤不越第二标记。听见三短一长，放下东西往回撤。”
“三短一长。”
干事用钥匙敲了三下木箱，停一拍，再拖长敲了一声。医帐有人喊他，他夹着钥匙跑开，只留下一句：“乱起来先听现场骑士的！”
伊芙把撤退口令写上登记桌外侧的公示板，让后来的搬运工也能看见。写完后，她把银哨挪到不妨碍取册的位置。
第一批领物资的人很快围上来。有人把队伍编号说反，有人的湿袖压住未干的墨，还有两名冒险者隔着前面的人同时报数，一个要三包绷带，一个要五瓶药。
伊芙把册子抽出来：“一个一个来。没写名字的不发。”
最前面的人还想争，看到她推来的笔，只得低头补签。队伍从木箱前重新排开，拥挤反而快了些。
一名年轻冒险者从侧面递来两只空水囊：“十七队，北侧林线。先装水，回来补签。”
登记册上，十七队已经领过三份水，队长栏却是空的。伊芙看了眼他裂开的虎口，把笔递到那只没有裂伤的手里。
“你的名字先写。谁把水带走，至少得对得上。”
年轻人匆匆留下“卡尔”，拎起灌满的水囊往林边跑。蓝边册被风掀起一角，名字上的墨还在发亮。
忙过一轮，伊芙手背沾了几道炭黑。她从包里摸出剩下的干面包和蜂蜜糖。若中午回不来，这两样就是午饭；她把它们换到不会压住册子的内袋。
马蹄声从营地外缘传来。骑士团沿木桩线进入，洛塔骑在最前，银甲上的晨露被马步震成细小亮点。她停马后只朝登记桌看了一眼，便先让人挪开药车，又把两组骑士派往北侧林线。
伊芙没有叫她。洛塔先让药车给撤退线腾出位置，又看过医帐的担架和旗杆上的信号绳，唇线一直压得平直，很难让人把她和昨日耳尖泛红的模样放在一起。
巡完营地，洛塔还是绕到登记桌旁。她先扶正被风吹歪的路线牌，又看了眼伊芙取册的动作，这才找到一个不妨碍公务的开口。
“护腕还碍手吗？”洛塔压低声音，问题藏在报数声里，听着仍像装备检查。
洛塔的视线从她手腕移到脸上。刚要开口，号角便从北侧林中穿来。洛塔眼中刚露出的松动立刻收了回去，只剩下对号角的判断。
伊芙抬头看向公示板。不是三短一长。
不是撤退信号。
侦察队冲出林线。最前面的骑士肩上挂着半截断链，两人架着一名伤员跟在后面。那人的小腿绑着临时夹板，血透过布条；卡尔也在队伍里，正把水囊压在伤员唇边，水却沿下巴流进领口。
他们经过登记桌时，一滴血落在十七队那一栏，正好盖住尚未填写的返回时间。
伊芙把册子移到干燥处，没有擦掉那滴血，只在旁边补上伤员到营时间。卡尔的名字仍在血迹下，返回栏空着，接手的人一眼便能看出十七队还没有全员归队。
侦察骑士将一只布包放上木箱。绳结解开，一颗比拳头还大的狼牙滚出来，撞翻墨水瓶，最后停在“卡尔”旁边。
“矿洞口有新爪印，全朝里面去。”骑士喘着气，“旧哨点的铁链断了。我们追到林边，只看见影子，伤员就被拖倒了。”
洛塔已经走到伤员身边。她看完夹板，才问：“从哪一侧接近？”
“西北。没有脚步声，树枝先断，影子就到了。”
“拖行痕迹呢？”
“往矿洞方向。到碎石坡就看不清了。”
“返程记录有一条能对上。”她说。
洛塔转过脸，隔着搬担架和收药箱的人群看向伊芙：“哪一条？”
“昨日上午，有车从东线提前返程，右侧篷布破损。车夫在旧矿洞附近看见比马更高的影子，但雾太浓，没确认目标。车从西北绕回，破口也在右侧。”
“原始记录在哪？”
“北门驿站返程册。报告人、车号和时间都在，可以调取。”
洛塔当即叫副官派人取册，又让侦察骑士在路线牌上标出断链、伤员倒地和爪印消失的位置。
侦察骑士标完三个位置，连线没有指向现用矿洞口，三枚记号全停在西北碎石坡前。
负责旧矿务图的老测绘员被叫过来。他抱着卷边图纸，眼镜一边镜腿缠着铜丝，听完方位便将褪色矿图压在新路线纸下面。
“西北原来有维护道。”老人用指甲刮过一条淡线，“十二年前塌过，新图没再画。可它只到排水井，和碎石坡还差一段。”
伊芙俯身看去。两张图比例不同，旧图右下角还缺了一块。她看过一遍，矿道、坡度线与三个标记便再没有错位；按城墙和排水沟重新对齐后，缺口恰好朝向西北。
“不是差一段。”她把新图向左推了半指，“旧图缺掉的正是那一段。按排水井和北墙转角对齐，维护道会穿过碎石坡，再向北延伸。”
老人先愣了一下，随即趴近纸面。他用沾墨的指腹按住两个基准点，比了两遍，嘴角慢慢绷紧：“……对。新图把北墙画短了。”
洛塔站在伊芙身侧，肩甲几乎碰到她的发梢。她低头看那道线，又看向伊芙：“你能在现场认出这两个基准点吗？”
“看见就能。”
“跟我到矿洞外沿。”
公会负责人拿着新任务牌赶来，闻言停了停：“她的权限只到第二标记。”
“那就补联合记录权限。”洛塔接过任务牌，写下“随队至旧矿洞外沿，不入搜索前列”，又在责任栏签名，“她核对路线，我负责把她带回来。”语气是公事，最后一笔却落得很重。
“带回来”三个字让伊芙多看了半拍。责任栏本来只要签名，洛塔却像嫌一行公文还不够牢。她没指出，只把木牌接回来。
“先停，叫我。”洛塔把任务牌递还给她，“看不见我，就跟后勤车撤。别为了补一行记录离队。”
“好。”
“银哨呢？”
伊芙拍了拍包带。哨身碰到木牌，发出清脆的一声。
洛塔紧绷的唇线松开一点，很快又恢复平直：“带好。”
队伍在半刻钟后出发。骑士走在最前，医师与药车留在第二标记内，伊芙随洛塔和两名测绘员沿西北林线前进。路旁湿草渐少，脚下露出越来越多碎石。雾从树根间漫上来，矿洞方向的山壁越来越模糊，只剩深浅不同的轮廓。
坡路越走越陡。伊芙呼吸未变，仍按队伍的速度走在中央，一路留意断枝、车辙和路线标记。洛塔每隔一段便回头，第三次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洛塔握剑的手顿了顿：“我看得见。”话是这么说，转回去时步幅仍收短了半步。
侦察骑士在坡下找到断链。铁环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咬开，旁边的爪印却只剩前半掌，后半截压在没有泥的石面上。
伊芙蹲下看了看，又望向山壁。雨水从碎石缝往外流，坡上枯草却朝里面伏倒。若后面是实心山体，水和风不该从同一个方向出来。
“这里有空处。”她说。
话音刚落，灌木深处传来一声低吼。
洛塔横臂挡在伊芙身前，阿斯特莱娅同时出鞘。剑锋切开雾气，一头灰黑巨狼从坡顶跃下，肩背高过战马，左侧毛皮沾着湿泥，獠牙间还挂着断裂的铁链。
骑士阵列向内合拢。巨狼没有扑向最前的剑，而是在落地前扭身撞开枯枝。几块碎石朝伊芙飞来，快碰到外套时却忽然没了力气，沿她身侧滚落。她没有后退，目光只追着巨狼右后腿沾着的淡白石粉。
“别追正面！”伊芙喊道，“它是从石墙后面出来的！”
藤蔓后没有碰撞声。
巨狼就这样消失了。
雾气被它带得翻涌，露出半截埋在碎石下的拱形石框。那不是矿井常用的木梁。灰白石面切得笔直，边缘刻着磨损的环形纹路；狼腿上的白色石粉，正与石框缺口处的新鲜擦痕同色。
老测绘员展开新旧两张图，手指在空白处停了许久：“这里没有入口。”
“新图没有。”伊芙纠正。
伊芙站到洛塔身侧，将任务牌贴在旧图缺角旁。她把排水井、北墙和碎石坡依次对上，手指沿旧维护道向前，最后停在图纸没有画出的山腹位置。
“维护道只是外面这一段。”她说，“巨狼逃进去的地方，更深，也更旧。”
洛塔望着石框后的黑暗，剑锋没有垂下。片刻后，她让副官封住现用入口，派人回营调旧档与照明，又在伊芙的任务牌上补了一行：发现未标记遗迹入口，联合核查。
写完，她把木牌递回去，指尖在伊芙掌侧停了一瞬。
“接下来跟紧我。”
伊芙收好任务牌，看向那道不在新地图上的入口。
“这一次，”她说，“我会先叫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