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团收到血狼团联合委托时，洛塔正在重新扣右侧短剑的皮带。
这把剑由伊芙送给她，剑柄那枚蓝色宝石在晨光下亮得过分，和左侧朴素的阿斯特莱娅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同一套装备。昨晚鉴定师刚调过剑扣，剑鞘不再碰腿甲，可她每次抬手，视线还是会先撞上那点蓝光。
副官把蓝封文件放到桌面：“公会急件。要求午前完成联合编组。”
洛塔松开剑扣，先验封口。
骑士团双翼印、公会红章、交接编号都对得上。封蜡边缘完整，里面没有多塞纸条，也没有那只曾被送往外部渠道的灰色纸筒。
她拆开文件。
第一支商队十二日前失联，五人；第二支七日前失联，七人，只找回两辆空车；第三支昨夜未归，车夫六人、押运两人，还有三名临时搭车的学徒，共十一人。
二十三个名字，整整齐齐列在附件一。
洛塔先看最后联络地点，再看家属是否知情、有没有赎金，最后才翻货单。布匹、药材、铁制农具，值钱，但不值得血狼团在半个月内接连劫三次。
“以前的案子呢？”她问。
副官早有准备，抽出旧档：“抢货，换车，放人。幸存者说他们蒙面，行动很快，不愿意多惹人命。”
“最近三次，一个人都没回来。”
“是。”
洛塔把旧档压到旁边。若血狼团已经开始替地下赌斗转运活人，这就不是追赃物、抓首领那么简单。追得太快，最先出事的可能是被他们押着的人。
她在行动原则第一行写下：确认失踪者位置与存活情况优先；追回货物、追捕首领均排在救援之后。
笔尖移到记录员一栏，停住了。
公会推荐名单上只有一个名字。
伊芙。
洛塔盯着那两个字，食指在阿斯特莱娅的剑柄上敲了两下。很稳。第三下却落到右侧短剑上，蓝宝石被指节遮住一半。
血狼团知道公会里有一名无法评级的记录员，甚至可能在收集她的亲笔样本。让伊芙留在城里，最简单。她只要在编组栏写一句“目标身份可能暴露”，连理由都不必另找。
笔尖已经落到纸边，又停住。
申请回执就在罗兰手边。伊芙已经看完任务，也亲手把名字签进参加栏。洛塔若因为自己的担心添上一句“不得离城”，便等于先替她把申请撕了。
洛塔翻开推荐说明。
识别伪造印章，能准确复述路线、交接次序与现场细节；参加过东商道后勤和遗迹联合记录；持有地下暗号的盖章拓纸。限制也写得明白：随中段记录车行动，不负责侦察、追击或正面交战，发现异常立即通知现场指挥。
每一条都与任务有关。
洛塔把限制逐条换成现场能执行的命令：记录车始终处在前后警戒之间；转向前先报路线；遇伏时由后卫护送撤离。写到最后，她没有再添“不得离开王都”。那句话确实能让自己省心，却会把伊芙已经作出的选择从表上抹掉。
洛塔合上文件：“去公会。”
午前的公会会议室比骑士团值勤室更挤。墙边塞着地图架，窗下排着证物箱，两枚刚复核完的空水晶还没收走。罗兰坐在主位，艾玛埋头记交接时间，北商会管事则不停拿手帕擦领口。
洛塔刚坐下，管事便问：“骑士团能不能先把货找回来？第三车有一批——”
“先说人。”洛塔打断他。
管事的手帕僵在颈边。罗兰没催，只把十一人的雇佣名册推过去。管事这才咳了一声，补充第三支商队的行程。
昨日下午，车队通过石榆桥，按正常速度应在城门关闭前进入东门。可东门没有登记，两处收费站也没见他们折返。
“有没有临时改道？”洛塔问。
“没有，东线最近。我们的车夫都走熟了。”
“谁知道发车时间？”
“商会、驿站、公会货运窗口，还有装车的人。”
范围不小。能提前把假委托塞进公会箱的人，也未必在商会名册上。
罗兰等管事说完，才把伊芙的申请放到桌面：“她已经阅读完整说明，自愿申请以记录员身份参加。公会维持原权限，不因联合任务临时提级。”
“对方可能在找她。”洛塔说。
“所以不允许她单独行动，也不会让她去旧染坊赴约。”罗兰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落得清楚，“但别人可能在找她，不能变成我们先限制她的理由。”
洛塔知道。
知道和愿意点头，有时是两回事。她的拇指抵着剑柄护环，金属边缘压住皮手套，过了片刻才松开。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伊芙走进来，淡粉色长发在后颈束成松散低马尾，棕色外套扣到领口，旧短剑挂在腰侧。银哨藏在衣领里面，只露出一截细链。她先向几人打过招呼，再把申请回执递给艾玛。
洛塔的目光在那截银链上停了半拍：“任务限制，复述一遍。”
“留在记录车视线内，不单独侦察，不追人。你要求撤退的时候，我先撤。”
“血狼团可能知道你的登记身份。”
“目前只能证明他们在找无评级记录员，不一定指我。”伊芙拉开椅子坐下，“如果真出现只冲我来的安排，我先报给你，不自己试。”
洛塔肩背绷着的力道松了一点，又立刻坐直：“为什么申请？”
伊芙没有谈异常，也没有说自己能处理。她把名册转过来，指向最末三行：“这三个学徒是临时搭车，不在商会固定名单里。设局的人如果只知道原定人数，截车以后才会发现多了三个人。他们可能被临时换地方，也可能留下和其他人不同的痕迹。”
洛塔顺着她的指尖看下去。
十九岁，木工学徒，返城参加姐姐婚礼。二十一岁，染坊学徒。二十二岁，药材行学徒。三个人原本只是搭一段顺路的车，却和货物一起从记录里消失了。
“记录员席位批准。”洛塔说，“你跟中段车。关于路线和人员的判断，直接报给我。”
她说完，将签过字的申请推回伊芙面前。纸角从桌面滑出去一点，伊芙抬手按住，没有立刻收走，先确认洛塔在限制栏后写的是“现场指挥负责接收”，而不是“特殊观察对象”.
伊芙眨了下眼：“不用逐级转交？这算特殊待遇吗？”
“减少信息延误。”
“哦，公务。”
艾玛低着头蘸墨，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洛塔当作没看见，在行动规则后补上一行：银哨用于队伍失联、路线中断和紧急集合，哨音优先级等同骑士小队信号。
编组很快确定。洛塔带四名骑士负责前后警戒；公会派两名熟悉车辙和林地的追踪员；中段记录车由车夫、医护员和伊芙同行。北商会护卫暂不加入，避免情报泄露来源尚未查清，就先把相关人员带进搜索线。
管事果然不满：“我们的护卫最熟悉货箱。”
“所以请把货箱编号、绳结样式和每名车夫的习惯交给记录员。”洛塔说，“熟悉可以提供证词，不能绕过审查。”
她逐项写明撤退顺序：遇伏时前队不得追出视线；记录车撤向最近硬地；后卫切断追兵；任何人不得以保护货物为由脱离人员队形。
管事看着最上面那句“人员优先”，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把手帕塞回口袋。
会议散开后，伊芙跟着洛塔走到侧廊。墙边堆着明日要装车的防雨布和绳索，窗外正好能看见任务板上那张红边委托。
“银哨给我。”洛塔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检查一下。”
伊芙从衣领里拉出细链，把哨子托在掌心。银哨贴着锁骨放了一上午，金属还带着一点温度。洛塔没有直接从她颈边取，等她递过来才检查吹口和内簧。
“三短，原地警戒。”洛塔说，“一长两短，路线中断。两长，紧急集合。听见回应再移动；没有回应，跟记录车撤。”
伊芙一遍复述完。
“记住了？”
“嗯。”
洛塔差点问她要不要写下，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伊芙从不靠纸笔提醒自己。她抬手将细链从外套扣带下穿过去，免得入林后被树枝勾住。
指背擦过衣领边缘，碰到一缕没束好的粉色发丝。很软，随着她的动作从指节滑过去。
洛塔的手停了半息。
“这样不会卡住。”她先收回手，把理由补得完整，“林地灌木多，记录员的位置又在车侧，扣带内侧更安全。”
伊芙低头看了看：“明白。还是公务。”
洛塔没接这句：“明早北门集合。”
“因为第三辆车往北走了？”
“还差最后一次车辙核对。”
“那明天见。”
伊芙转身去帮艾玛搬路线板。洛塔也该回会议室，却站在原地看了两息，直到右侧短剑轻碰腿甲，才抬脚跟上。
最后一次核对持续到傍晚。
第一支商队消失在东南支路，第二支空车出现在正东林带，第三支理论上沿东线驶向王都。三条路看似分散，却都能在石榆桥附近转入北侧废弃伐木道。那里没有常设收费站，也没画进近两年的商用地图。
若血狼团分别在三处设伏，必须准确掌握每支车队的时刻。若先用假通知、假委托或路标让车队改道，他们只需守住一个入口。
北商会管事仍坚持第三支没有改道。洛塔便调来货单、车轴登记和石榆桥收费站留存的泥印拓样。
第三支共有三辆车。最后一辆左轮出发前换过新箍，比另外两辆宽半指，外缘还有一道细凸线。
拓样中，前两组窄轮印继续向东。第三组宽轮印却在桥后压过路边湿泥，转向北侧。
管事俯身看了半天：“会不会是临时找地方修车？”
洛塔将新轮箍登记推到他面前：“出发前刚换，没有沿途修理记录。”
屋里安静下来。
第三辆货车没有驶向东门。
它带着三名计划外的学徒，独自转进了北门旧林的伐木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