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还没完全放行,血狼团联合队已经在城墙下排成三列。
夏日天亮得早,墙头火盆尚未熄灭,门外薄雾却被晨光照成了淡白色。运菜车、奶车和等候查验的商旅挤在门洞前,车轮碾石、牲口响鼻、守卫报号混成一片,比公会刚开门时还热闹。
伊芙站在中段记录车旁,先数人,再看车。
四名骑士、两名公会追踪员、一名医护员、两名车夫,加上洛塔和她,共十一人。记录车装地图箱、证物袋与绳索,后勤车带三天口粮、饮水和伤药。没有北商会护卫,也没有临时凑进来的陌生面孔。
名单她只看过一次,早已记得清清楚楚。手里的出发板是让每个人签名,也是告诉北门守卫谁出了城、谁该回来,不是给她列待办事项。
洛塔从前队走回来。晨光擦过银白肩甲,左侧是阿斯特莱娅,右侧那把无名短剑也扣得很稳。她先检查记录车轮轴,再看套马绳,最后停到伊芙面前。
“银哨。”
伊芙从领口拉出一小截细链:“按你昨天穿的位置放了,勾不到树枝。”
“哨音?”
“三短,原地警戒;一长两短,路线中断;两长,紧急集合。”
洛塔点头,将盖有骑士团蓝章的出城单递给守卫:“出发。”
第一道闸门升起,前队与后勤车顺利通过。记录车刚驶到门洞中央,侧墙上的铜铃忽然响了。
值勤守卫放下拦杆:“这辆车的编号和今晨新增的封路通知冲突。先去西侧小门复核。”
车夫下意识收紧缰绳。前队已经穿过厚重门洞,从这里看不见洛塔,只能听见外面的马蹄声正在变远。
“封哪一段?”伊芙问。
守卫翻动夹板:“北旧道第二里程碑到石榆桥。”
正好是联合队要走的路线。
旁边一名灰色短褂的传令员立刻招手:“记录车跟我。外面的人不用等,复核完从西门追。”
他说得太顺了,像这辆车本来就该跟他走。车夫已经开始扯左侧缰绳,车轮在石面上偏了半圈。
“先别转。”伊芙说。
传令员皱起眉:“前队都出去了。再拖,后面的车全堵在门里。”
后方已经有人抱怨,奶牛被声音惊得连打响鼻,蹄铁在石面上敲得又急又乱。守卫夹在拦杆边,额头也冒出汗。
伊芙没急着争真假。
昨天下午,洛塔把改道条件写在行动规则最末:封路、改道、分队,必须由现场指挥确认。北门守卫可以扣车,却不能把联合队拆开;骑士团若收到新通知,洛塔手里的蓝封单也该有同一编号。
灰衣人没问指挥官在哪,也没出示封路原件。他只想先把记录车带离主门。
“我叫她回来核对。”伊芙说。
“这点事不用惊动团长。”
这句话反而省了最后一点犹豫。
伊芙从衣领里取出银哨。
一长,两短。
哨声清亮,撞上门洞石壁,又折回来。方才的抱怨短暂停了一瞬,连车夫手里的缰绳都定住了。
门外很快传回一声短促回应。
不到半刻,洛塔带副官穿过门洞。她没有先问伊芙为什么吹哨,直接抽走守卫夹板上的通知,将编号与蓝封行动单并在一起。
前四位相同,最后一位不同。
“这是昨日撤销的桥梁维修编号。”洛塔说,“今日没有封路。”
守卫脸色一变,连忙把通知翻到背面。纸张只用细绳临时系在夹板上,交接栏没有值班官签名,封蜡也是空的。
再找灰衣传令员时,西侧人群里只剩几件相似短褂。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要追吗?”副官问。
洛塔扫过挤满商旅的内门,没有下令分人:“不追。先接回车队,封存通知。北门两人一组核查出口,别再拆队。”
守卫问谁能描述那名传令员。附近的人只记得灰衣、年轻、个子普通。伊芙回想了一遍刚才的站位:“右袖比左袖短半指,领口有一块靛蓝污点。鞋底是平钉,没有正式传令员常用的防滑横纹。他右手招车,左手一直按着腰侧,那里可能有东西,也可能只是衣服开线。”
她按看见的顺序说完,没有把最后一项写成武器。
北门书记员逐条记录。车夫确认靛蓝污点,守卫则想起那人没有正式腰牌,只在胸口别了一块看不清字的木片。
“染坊搬运工常沾靛蓝。”书记员说。
“只查今日进入内门的名单。”洛塔说,“不要先按染坊抓人。结果送回公会。”
细节还抓不到谁,至少“一个灰衣人”不再是完全没法查的影子。
伊芙把银哨收回领口:“这算路线中断吧?”
“算。”洛塔看着她,“吹得对。”
“我还以为你会先问发生了什么。”
“一长两短,本来就在说明发生了什么。”
后方守卫正催队伍通过。洛塔抬手替她挡住车篷边垂下来的绳扣:“上车,先和前队接合。”
伊芙扶着车辕坐上去。记录车再次驶动时,洛塔没有立刻回到最前方,而是沿车侧走到闸门外,等前后两列重新并成一队才加快脚步。
银哨贴回锁骨,金属仍带着吹过后的微凉。
原来求援不一定要等到真的出了事。队伍还没散的时候叫一声,也算。
出城以后,联合队沿北旧道前进。
王都城墙渐渐落到身后,路边菜田换成低矮灌木。第二里程碑之后,铺石路变成压实土道。前日车轮压出的痕迹还留在背阴处,三辆货车的新旧轮箍宽度并不一样。
这条路原本供伐木车通行,比普通商道宽,却没有常驻村落。伐木场停用后,王都只在春季检查桥梁,平日很少有人经过。车若被引到这里,找不到人问路,呼救声也传不回主道。
假封路通知偏偏写着第二里程碑到石榆桥。
若记录车真被带去西门,前队会在这段无人路上空等;后来经过的车再多一些,第三辆货车留下的宽轮印也会被压乱。
伊芙将这点告诉洛塔。
“写事实。”洛塔对副官说,“假通知涉及搜索路段,出现时间与联合队出发重合。意图暂不下结论。”
副官落笔。记录车颠过一处浅坑,地图箱在木架上轻响了一声。
伊芙坐了一段,便跳下车沿旁边步行。她不是累,也不需要借车恢复体力,只是车夫顾忌地图箱,速度慢得像在陪箱子散步。下地以后,她反而更容易看清沟边车辙。
公会追踪员很快找到宽轮印。它从石榆桥东侧折向北,与收费站拓样完全一致。前两辆车的窄轮印继续向东,过了半里,便被来往车痕覆盖。
“为什么只有第三辆转弯?”医护员问。
没人能回答。
第三车多出三名计划外搭车的学徒。血狼团若只掌握商会固定名单,可能截车后才发现人数不对;也可能正因为多了三个人,才把这辆车单独带走。
伊芙望着分开的轮印。写计划的人只需在人数后加三;等他们回家的人,却要空出三把椅子、三份晚饭和三个本来已经说好的日子。
她没有继续猜,蹲下看了看宽轮外缘那道细凸线。痕迹还清楚,队伍至少没有跟丢。
洛塔没有因为北门的插曲加快速度,反而将前后间距收紧。追踪员每确认一处转向,全队才继续前进。
午间只停两刻钟。车夫给马饮水,追踪员用薄泥板拓车辙,伊芙与医护员核对证物袋编号。洛塔发的是骑士团硬麦饼,硬得很有军队作风,咬一口大概能顺便训练牙齿。
她自己倒像没察觉,边吃边盯地图。
伊芙掰下半块递过去:“配水会好一点。”
洛塔接过麦饼,却先把自己的水囊递给她。
“我不渴。”
“我知道。”洛塔把话说得格外完整,“这是编组内轮流使用的公用饮水,不是让你恢复体力。”
“我也没说是啊。”
洛塔的唇线绷了一下。伊芙还是喝了一口,把水囊递回去。两人的指尖在皮带扣旁碰到,洛塔立刻低头检查塞子,耳根却从下方浮起一点红。
嗯,水囊塞得很紧。应该不需要检查两遍。
休整结束,伊芙继续沿记录车步行,呼吸和步幅没有半点变化。
午后,宽轮印进入北侧林地。
旧伐木场停用多年,林间仍竖着几根路标。第一根指向石榆桥,箭头下钉着褪色蓝铁片;第二根倒在草里,字迹已经烂尽;第三根立在两条林路中间,写着“北坡营地”。
地图上,北坡营地应该走左边。
木箭头却指向右侧。
右路较平,入口还有几道显眼车痕。左路覆满落叶,只在沟边露出一小截宽轮印。公会追踪员正要往右走,伊芙叫住他:“先看轮边。”
第三辆车的左轮换过新箍,外缘有一道浅凸线。右路车痕没有,左路落叶下那一段却清清楚楚。
“目标车走的是左边。”伊芙指向右路,“这边的车痕更新,也更显眼,但不是那辆车。”
洛塔抬手停队。两名追踪员各守一侧路口,不再顺着箭头往里走。
伊芙走到木桩侧面,没有碰箭头,只看固定木板的三枚铁钉。上方两枚钉子周围生着深绿苔痕。木板原本朝左时,箭尾挡住了其中一半;如今翻去右边,下面较浅的木色全露了出来。
最下方铁钉还有新鲜刮痕。
洛塔在她身旁蹲下,用手套拨开桩根枯叶。泥里压着半枚断垫片,断口没有锈,旁边的鞋跟印被反复踩出硬边。
“不是风。”伊芙说。
“也不是年久松动。”洛塔起身,冰蓝色目光转向被落叶遮住的左路,“封住右侧,原地拓印。任何人别碰木桩。”
木箭头原本指向左边。
有人拔出铁钉,将它转去了右边。而那辆失踪的货车,正沿着被故意藏起来的左路,驶进林地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