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标被转动以后,洛塔先让所有人退开三步。
林地里没有风,木箭头却还在铁钉上轻轻晃。最下面那枚断垫片躺在泥里,断面发亮,桩根的鞋印被反复踩出硬边。伊芙指出的宽轮印从左路落叶下延伸进去,右路那些更醒目的车痕却没有新轮箍特有的凸线。
“封住路口。”洛塔说,“右路查五十步,不许离开视线。”
两名追踪员一左一右进入右路。副官给路标、断垫片和鞋印编号,伊芙则留在记录车旁,把此刻每个人的位置写进现场板。她没有因为自己先发现异常就凑到木桩边,站位仍在中段。
洛塔戴上薄手套,取下摇晃的箭头。
木板背面压着一道新绳痕。转动路标的人不是随手拔钉,而是先用绳子固定角度,再重新敲紧,确保从主道望过来,箭头正好指向右边。
“空车。”追踪员很快折返,“一辆两轮小车,至少来回走了三趟。轮印浅,车上没压重物。”
“人呢?”
“两个。一个穿伐木靴,另一个鞋跟窄,右脚外侧磨得厉害。”
洛塔走到右路入口。三趟车辙互相错开,把路面压得又乱又显眼。若没有第三辆货车的新轮箍登记,追踪时很容易先去查这条“更像有人走过”的路。
偏偏新轮箍宽半指的细节,只写在昨日午前调来的商会车轴表上。
血狼团亲眼见过那辆车,也可能从商会拿到了登记。只凭一处轮印,还不能把泄密两个字写到谁的名字后面。
可北门那张假通知,是今天清晨才出现的。
洛塔的手停在阿斯特莱娅剑柄上。车轴表是昨日午前调来的,北门假通知却是今早才出现;这中间还缺一步,她不能把怀疑直接写成人名。
“团长。”副官蹲在桩根另一侧,“石头下面有纸。”
一小片灰白边角露在泥外。洛塔没让她直接抽,先叫伊芙拿证物夹,再由追踪员清掉周围松土,确认纸边压着的脚印没有被破坏。
防水纸展开,右上角剩着两个字:二车。
公开任务说明只写“两辆后勤车辆”,并没有规定哪一辆是记录车。直到今晨出发前,洛塔才在内部行动表上将记录车列为二车,并排在中段。
纸片下方还有一行残字:二刻后,北坡……
副官安珀·莱德的脸色变了。
洛塔打开路线夹,将骑士团行动图、公会普通林地图和北商会商路图并排压在车侧板上。只有骑士团行动图把北坡旧营地标成备用集合点,预计从这里走两刻钟。公会图上写的是“废弃”,商会图上干脆没有这处营地。
“不是从我的原件撕下来的。”洛塔说。
纸张厚度不一样,蓝墨也浅些。有人照着行动图誊过一份简图,再把其中一角带到路标这里。
伊芙站在侧板另一边,视线从三张图上扫过:“方格编号相同。北坡旁边这道短横,也相同。”
那不是地形,是副官昨日誊图时,笔尖被尺边硌出的一道痕。
“我只抄了四份。”安珀说得很快,“您一份,前队一份,后卫一份,剩下一份锁在骑士团档案室。”
“分别什么时候离开你手里?”
“档案那份昨晚封袋,由值勤书记官签收。前队和后卫两份今晨在北门发放,发放前一直放在我的文件匣里。”
“匣子离开过视线吗?”
安珀想了想:“北门铜铃响时,我跟您返回门洞,文件匣留在前队马上。两名骑士看守,时间不到半刻。”
洛塔让她把两名骑士、书记官、封袋编号和交接时刻报给伊芙。不是当场审人,只是先把路线图真正经过的手列全。若防水纸在清晨之前已经放到桩根,前后队那两份便来不及泄露;若纸片是刚刚才压下,范围又会改变。
时间必须先钉准,名字才能往后排。
追踪员皱眉:“公会会议室里也摊过原图。”
“看过不等于泄露。”洛塔抬眼看他,“先别替我定人。”
追踪员闭上嘴。安珀的手却已经搭上腰侧,目光在两名公会人员之间来回。
“要不要先收他们的工具?”她低声问。
“依据?”
“他们熟悉林地,也看过图。”
“熟悉林地,是他们被选进队伍的理由。”洛塔的语速慢了一点,“不能任务开始前算能力,出问题后就算罪证。”
北商会知道货物与车轴,公会知道记录员安排,骑士团知道备用集合点,北门那边还能接触出城编号。敌人拿到的信息来自一个人,还是从几处各捡了一块,现在谁也说不准。
若在这里先扣下追踪员,右路的诱导已经成功了一半——队伍会自己拆掉最熟悉林地的人。
“所有人都查,包括骑士团自己的交接。”洛塔说,“但在证据出来前,没人因为身份被扣。”
安珀收回手:“明白。”
洛塔拿起铅笔,先在自己的行动图上划掉北坡集合记号。
北门假通知拿到了撤销编号,桩根纸片拿到了“二车”和北坡短横。两张纸的纸墨不同,掌握的信息也不一样。敌人究竟从几处拼到这套安排,留到交接记录里查清;眼下,北坡这个预定答案已经作废。
“纸面编号从现在起作废。下一段路线到路口再定,只口头传达。前队只知道下个转角,后卫只知道撤回点;车夫等车辆真正转向再听路线。”
她看向伊芙:“记录员保留已经走过的路和时间。下一处目的地不提前落纸。”
“如果失联呢?”伊芙问。
“用银哨。已走路线仍写清楚,增援必须知道从哪里找我们。”
前队复述下一个转角,后卫复述撤回点,车夫只确认眼前该跟哪面旗。每个人都知道怎样继续、怎样回去,却没人再握着完整的前进路线。
新规则由众人当面复述。轮到伊芙,她一次说对,没低头看现场板。洛塔仍让她把规则变更写进公共记录。
伊芙接过笔:“我记得,为什么还写,这句就不用再问了吧?”
洛塔看了她一眼:“你记得,是为了现在不漏。写下来,是为了后来的人能问我们为什么改。”
“懂了。防止你们事后集体说自己没改过。”
安珀刚绷紧的脸险些没绷住。洛塔只道:“措辞不正式,意思没错。”
伊芙翻到新页,将变更时间、发现纸片的位置和口头规则逐项写下。字迹与平时一样稳,纸张在她手里也没表现出要自行起火的意思。
“纸上这句‘二刻后’,怎么办?”她问。
“那是对方的预期,不是我们的时限。”
洛塔看了一眼林间光线。若敌人按原计划在北坡等两刻钟,他们可能已经知道路标没骗过队伍;若这张纸昨夜便留下,营地也许还没撤空。
她决定沿左路追踪,但不照行动图直抵北坡。
两名骑士走前,彼此保持可见;记录车避开最宽的旧车道,改走左侧硬地;后卫每过一个转角,便在树根内侧留一枚只供返程辨认的低位绳结。伊芙仍在中段,没有被推到前面充当辨路工具。
队伍再次移动,洛塔落到记录车旁:“那张纸,你还看出什么?”
伊芙没有马上开口。她回想纸片上的泥痕、撕口和墨色,又和北门假通知逐项比过:“纸和墨都不一样,可能不是同一个人做的。但他们拿到的编号来自同一份行动安排。”
伊芙没有马上开口。她看着证物夹里的纸片,视线在泥痕、撕口和墨色之间停了一圈,又抬头看向洛塔:“纸和墨都不一样,可能不是同一个人做的。但他们拿到的编号来自同一份行动安排。”
“纸边没被昨夜露水泡软。放下不会太久。改路标的人可能看见我们出城,或者一直等到早晨才走。”
敌人离开路口的时间,比第三辆货车经过这里晚得多。
这块路标要骗的,不只是昨夜那辆车,还有今天来找人的联合队。
“右边会是什么?”伊芙问。
“陷阱、空路,或者更多假路标。”
“那他们这么费劲,是不想让我们看见左边的什么。”
洛塔朝前方抬手。两名骑士加快到下一个可见转角,不再为右路浪费人手。
左路比地图上窄得多。宽轮货车压断了几根灌木,断口已经发暗,叶片却还没完全蔫。路面有被枝条扫过的脚印,扫痕下面仍留着拖拽重箱形成的两道浅沟。
再往里,货车曾在一处凸起树根前停留。右侧泥面全是踩踏痕,左轮旁留下木杠撬动的凹坑。血狼团没有在路标边立刻动手,而是先把车引进无法快速掉头的地方。
追踪员从树皮上取下一段断绳纤维,颜色与北商会货箱绳相同。前方灌木还挂着一小片粗麻布,不像衣料,宽度却正好够蒙住人的眼睛。
洛塔让所有痕迹原位编号,只取最小样本。二十三人的名单在她脑中一行行挪到眼前:有人在这里被赶下车,有人被分开,有人双眼被遮住,再沿着左路往深处走。
记录车越过树根,地图箱从木架上滑了一截。伊芙抬手托住,放稳以后仍按原来的步幅走在车侧。她的目光停在那片麻布上,方才拿纸起火开玩笑时的轻松已经没了。
洛塔差点叫她上车。
“上车”两个字已经到了洛塔嘴边。可伊芙已经看见麻布,车篷挡不住它,也不能让失踪者因此更安全。洛塔改口:“保持中段。”
半个时辰后,前方传回三短警戒哨。
洛塔让车辆停在坡下,带安珀和一名追踪员继续向前。越过一排倒伏松树,北坡旧营地出现在林间凹地里。
这里原是伐木工住处,三间木棚塌了两间。旧水槽长满青苔,剩下那间棚子的屋顶破着洞,门前木桩也腐烂发黑。地图把它标成废弃,并没有错。
可棚外的火堆被人重新垒过。
灰烬表面已经发白。洛塔用剑鞘拨开上层,下面立刻露出一点暗红。
热气贴上手套。
这处本该空了多年的营地,火还没有凉。
离开的人没有走远,而且很可能带着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