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林地里的空营火

作者:你还想P吃 更新时间:2026/7/18 15:38:50 字数:3177

北坡营地的火还没凉,洛塔却没有马上让所有人进去。

前队先绕木棚一圈,检查屋顶、棚后和下风口;两名追踪员分开查看坡顶,后卫守住来路。伊芙留在记录车旁,看着灰烬下那点暗红一点点缩小,没有因为木棚里没人就先写“安全”。

坡顶很快传回三短哨音。

外围暂时无人。

洛塔这才让记录车驶进凹地,站在棚门前分工:“骑士查武器、绳索和藏人位置;医护员看药物与伤情;追踪员找离开方向。伊芙记录物品数量、原始位置和能对应失踪名单的生活物件。不要单独绕到棚后。”

“明白。”

伊芙从火堆开始。

表层灰烬已经凉透,下面两根细柴却还能烫黑干草。旁边的缺口铁锅倒扣在地,锅底粘着薄薄一层麦粥,边缘尚未完全干硬。有人临走前往火里泼过水,只顾得上压住明火,没等炭芯熄透。

“多久?”她问。

追踪员隔着手套捻开湿灰,又摸了摸铁锅边沿:“不超过两个时辰。风小的话,可能更短。”

伊芙在现场板上写下“两个时辰以内”,没有替那句“可能更短”挑一个更好看的数字。

木棚里比外面乱得多。

原本给伐木工睡觉的长铺铺满干草,草面压着十几处深浅不同的凹痕。靠墙几处较深,门边几处很浅;角落立着两个空水桶,其中一只桶底仍在渗水,湿痕刚爬过半块地板。

有人不久前在这里住过,而且人数不少。

医护员从干草下夹出一截带血绷带。血色已经发暗,量不大,布边粘着常见止血草粉。

“擦武器的?”副官问。

“不是。缠过伤口,至少换过一次药。”医护员翻看布边,“伤口不会太大,具体是谁,判断不了。”

伊芙便只记录一份伤者用绷带、伤势未知,没有在后面硬接某个名字。

棚门背后挂着十一只粗陶杯。

八只杯沿有新水渍,三只内壁干燥。数量刚好与第三支商队人数相同,可营地原先也可能留下旧杯子。伊芙先记录杯口灰尘与挂放顺序,等追踪员从长铺前分出鞋印,才把两组信息并到一起。

泥地里能辨出九种鞋底。

两种是血狼团常穿的硬钉靴;另外七种大小、磨损与职业各不相同,有车夫的厚底靴、押运者的横纹底,也有学徒常穿的软皮鞋。其余痕迹被来回踩乱,已经分不开。

“至少七个被带来的人。”追踪员说。

“能确认近期活着吗?”伊芙问。

他没有马上答,转身去看火堆与铺位。医护员则拿起那截绷带:“这份能。处理伤口的人离开时还活着。”

铁锅里至少煮过两轮麦粥,锅壁留着两道不同高度的粘痕。地上还有一块踩扁的黑面包,内部仍软,断口留着牙印。棚角的空药瓶装过缓解晕车和轻伤发热的普通药,瓶口有反复倒取留下的结晶。

没有大面积血迹,没有尸体被拖走留下的深沟,也没有焚烧衣物的灰块。

伊芙在七种鞋印后分别补上对应物证。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目前能确认至少七名不同身份的人近期在这里活动过,其中一人接受过止血处理。十一人全部在场,还不能写。”

副官看向门后的陶杯:“杯子不是正好十一只?”

“正好才更要小心。”伊芙指了指最上面三只,“这三只杯沿没有新水渍,挂钩上的灰也没被碰过。可能是旧杯,也可能有人没喝水。拿数量直接对名单,会把看起来最顺的答案当成证据。”

洛塔让副官把三只干杯单独编号,又叫追踪员拓下七种可辨鞋印。若后面找到失踪者,鞋底便能继续核对;若人数对不上,这里留下的空缺也不会被一句“刚好十一只”遮过去。

“就这么报。”洛塔说,“不够的部分空着。”

最里面的铺位比其他地方乱。干草下露出一截浅蓝布条,伊芙用镊夹提起,带出半把没有做完的黄杨木梳。

梳齿只刻到一半,木柄背面歪歪斜斜刻着两个小字。

阿姐。

伊芙记得第三支商队名册最末三行,也记得家属补充栏里那句看似和任务无关的话。

艾文·莫尔,十九岁,木工铺学徒,搭车回王都参加姐姐婚礼。离开前带了一块黄杨木,准备在路上把礼物赶完。

洛塔当时没有删掉这句。家属说它重要,它便留在了名单里。

现在木梳躺在证物夹上,梳齿缝里还卡着细小木屑。艾文被押到废棚以后,仍在借火光刻它。也许他只是想找点事做,也许觉得刻完以后就能赶上婚礼。浅蓝布条大概是用来包礼物的,边缘已经裁齐,只差把那把梳子放进去。

婚礼日期就是今天。

原本排在现场板上的,是二十三名失踪者、三条路线和十一只陶杯。木柄上两个歪斜的字一落下来,数字忽然有了脸:一个十九岁的木工学徒坐在破棚里,双手被绳子磨得不方便,还是偷偷把最后几根梳齿往下刻。

伊芙不想让这把木梳最后只剩一个证物编号。

“洛塔。”

洛塔正在棚外检查割断的绳索,听见她叫名字,立刻走了进来。伊芙没先讲结论,只把铺位、木屑、浅蓝布条和名册补充栏依次指给她看。

冰蓝色的眼睛停在“阿姐”两个字上。

“火在两个时辰内熄灭,桶还漏水,木屑也没受潮。”伊芙说,“七名以上的人近期还活着。艾文很可能也在这里。”

“前路可能还有诱导。”洛塔说。

“我知道。”

假通知、路标和防水纸都在等联合队往错误的地方走。继续追,会进入对方提前准备的区域;留在营地等完整增援,脚印会变旧,被带走的人也会离得更远。

伊芙不知道前面有多少守卫,也不知道俘虏被带向哪一处。没看见的部分仍得一段一段找。

“我想继续。”她把木梳放进硬壳证物盒,“按你的队形,不单独追。先走到下一处能确认方向的位置。”

洛塔没有立刻回答。她手里托着证物夹,指节在边缘收紧了一点,视线从木梳移到伊芙脸上,又转向棚外的林路。

“一刻钟。”她终于说,“记录车留在营地,车夫与医护员守车。其余人轻装追踪。一刻钟内找不到新迹,返回等增援。”

“好。”

洛塔转身点人。副官带一名骑士走后卫,两名追踪员只带拓片盒和短绳,剩余骑士守住营地入口。她又把增援信号交代一遍,让车夫在一刻钟后无论是否听见动静,都先将位置送回北门。

最后,她把伊芙放回中段:“你只记录已经确认的方向。看见新的生活物件,先报位置,不离队去取。”

“知道。”伊芙合上证物盒,“银哨也在。”

洛塔的目光落到她领口那截细链上,停了片刻才移开:“出发。”

营地后方很快找到一条被树枝扫过的小路。路边有新折的蕨叶、被绳索拖弯的草茎,还有几滴已经凝住的麦粥。血狼团带走了大部分货物,却没来得及把每一处痕迹擦干净。

脚印起初有十几组,进入碎石地后被刻意分开。硬钉靴走在两侧,中间软底鞋的步幅短而凌乱,其中一组右脚拖地,或许就是用过绷带的人。两道绳索拖痕始终贴着人群外侧,俘虏很可能仍被连在一起。

洛塔让追踪员盯住主线,不去追每一条岔开的假脚印。伊芙则按固定间隔记录可供队伍撤回的地形:倒伏松树、白色岩面、两株并生的桦木。

她自己不会忘,其他人和后续增援却需要这些标记。

离营地半里处,草丛里落着一只破掉的软皮鞋。鞋底磨损与木工学徒常穿的样式相近,鞋口没有血,前掌却被石头划开一道长口。

“鞋坏了,人还在走。”追踪员重新估算脚印间距,“他们带着俘虏,快不了。最多领先一个时辰。”

伊芙将木梳封进证物盒。姓名、年龄和那两个字都已经留在她记忆里;公共编号则让所有人都能确认,她们追的不是一个模糊方向。

轻装队继续进入密林。

树冠把阳光切成细碎光斑,脚下潮气渐重,车轮声完全消失,只偶尔有鸟从远处枝头飞起。洛塔走在最前,伊芙仍处在中段,银哨贴在衣领内侧,抬手便能取出。

一刻钟快到时,前方出现两组新的硬钉靴印。

一组沿坡脊继续向前,另一组停在右侧几棵粗树后,脚尖始终朝着来路。那不是撤离的人留下的凌乱痕迹,而是固定站位。

有哨兵。

洛塔握拳,队伍同时停下。追踪员伏低身体,从灌木缝隙往前看。四十步外,一个穿褐色皮甲的男人靠在树后,短弓搭在臂弯,目光正一段段扫过林间。

右侧树根还藏着第二把上弦短弩,哨兵腰间则挂着骨哨。只要发现追兵,他不必打赢,拖住片刻便够前方转移俘虏。

伊芙用极小的动作指向短弩和骨哨。洛塔没有回头,只将手掌向下压了半寸,表示已经看见。

伊芙正站在一束从叶隙漏下来的光里。淡粉色长发在绿色林地里并不隐蔽,她刚准备缓慢退到树干后,哨兵已经转过头。

那道目光先找到最前方的洛塔,又扫到左侧伏低的追踪员。

随后从伊芙身上掠过。

没有停顿,也没有警觉。男人像是只看见了光斑里的一截树影,视线径直落到她身后的副官身上,握弓的手立刻收紧。

洛塔、追踪员、副官——他都看见了。

唯独没有看见站在中间的伊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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