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塔看着伊芙从石屋后方走回来。
两个巡逻守卫先后经过她身边。一个低头检查鞋印,另一个抬头望向坡下,两人的目光都在离她不到一步的地方转开,像那里始终没有人。
伊芙仍按来时的遮挡路线移动,没有因为守卫看不见便直接穿过火堆。她收回第三段细绳,再收第二段;直到越过第一处哨位,才用两根手指示意发现了地下空间。
洛塔等她完全回到倒木后,先抓住她的手臂,把人拉进更深的树影。
“有没有接触?”
“没有。门、锁和守卫都没碰。”
“受伤?”
伊芙摇头。
洛塔没等她把“没事”说完,已经从肩侧检查到手腕。外套没有划口,袖扣完整,发尾只沾了一片干叶。靴边有泥,说明她确实走过那段湿地,人却好端端站在面前。
检查完,洛塔的拇指仍压在她腕侧。隔着手套摸不到脉搏,倒先让她发现自己忘了松手。
“需要记入返回状态。”洛塔松开手,声音压得很低。
伊芙看了她一眼,只把营地结构依次说出来:六名地面守卫、两匹马、石屋地窖、门锁、排水沟、可能存在的北侧出口,以及里面被压住的咳嗽声。
她说得很精确,没有把没有看见的部分补成结论。
洛塔在泥地画出营地。
正面哨兵与坡顶岗哨互相回应,六名守卫中有两人巡逻,一人守门。若先攻击外围,营地有时间封死地窖或从北侧转移俘虏;若只让伊芙进去开门,门锁变化和守卫钥匙仍会暴露她的行动。
洛塔把“守卫可能忽略伊芙”只写进接近机会,没有写进撤离条件。
“同时动。”洛塔说,“前队控制两处岗哨,后卫封北侧。伊芙跟我到石屋侧面,只负责确认门内人员和撤离方向。门口守卫由我处理。”
她把撤离条件也说清。任何一处岗哨提前吹响骨哨,队伍便放弃抓捕地面守卫,直接退回坡下;石屋若开始冒烟或传出拖动重物的声音,伊芙吹两长,所有人优先破门救人;北侧出现押送队,则不追首领,只截断俘虏路线。
伊芙复述时没有漏掉一项。洛塔却仍多看了她片刻。
伊芙可以站得更靠前,不代表计划能把所有退路都押在她身上。她若被门隔在里面,队伍就会失去刚确认的地窖位置;敌人若察觉异常,手里还有俘虏。
洛塔按异常从下一刻起就消失来排计划。这样即使守卫忽然看见伊芙,所有人仍有路可退。
副官看了一眼伊芙:“她经过火堆时,其他人也会忽略吗?”
“不知道。”洛塔说,“所以不把计划押在未知上。我们按普通潜入走,异常出现就利用,不出现也能撤。”
所有人对时。
坡顶鸟叫第三次响起时,追踪员用同样的音调回了一声。正面哨兵没有察觉差异,仍靠在树后。两名骑士分别从盲区接近,在下一次回应前同时捂住骨哨、卸下短弓,将人压倒在地。
没有喊声传进营地。
洛塔带伊芙沿右侧低坡前进。第一个巡逻者本该在帐篷前转身,却在看向她们的前一刻被火堆爆开的松脂吸引;第二个人弯腰拾水囊,刚抬头,视线又越过伊芙落到洛塔肩甲反光上。
他张嘴要喊。
伊芙向旁边退了一步。
男人的目光竟跟着那片空处偏开,像他想确认的东西总比实际位置慢半拍。洛塔抓住这点迟疑,跨过最后两步,用剑鞘击中他的腕骨,再扣住肩膀把人放倒。
男人落地时撞翻一只木碗。火堆旁的人回头,第一眼看见洛塔,第二眼看见副官,视线掠过站在两人之间的伊芙后,竟朝更远的树影射出一箭。
箭矢钉进空树干。
洛塔没有因这一箭偏开便松懈。她向前压住对方第二次搭箭的手,阿斯特莱娅只出鞘半尺,用护手撞开刀柄。伊芙则按计划退到石屋侧面,没有追着异常进入战圈。
守卫会错过她,其他人不会因此自动获胜。副官肩甲仍挨了一记木棍,追踪员为了控制修弩者滚进泥地。每个窗口都需要有人真正抓住。
洛塔没空给那一箭取名字。
窗口只有一息。她先一脚踢开骨哨,再让副官补上左侧空位。
火堆旁两名血狼团成员发现异常时,副官已经从左侧切入。修弩的人试图把短矢装上弦,弩机却在对准伊芙方向时卡了一下,箭槽自行弹开;他转向副官,才终于完成上弦。
这一转让后卫赶到近前。
交战很短。六名守卫没有统一指挥,外岗又没发出警报,很快便被分开控制。最后一人朝北侧岩壁跑去,刚翻过木箱就踩中自己人遗留的套马绳,摔倒时仍死死护着腰间钥匙。
洛塔取下钥匙,没有追问运气为什么站在她们这边。
“先开地窖。”
石屋门后的台阶向下延伸。潮气、汗味和草药味从黑暗里一起涌上来,门内有人拖动锁链,随即又安静。
伊芙站在洛塔右后方:“里面至少八个人。呼吸声位置分成两边。”
洛塔点亮遮光灯,沿台阶下去。
地窖不大,左右各有一间木栅。八个人挤在干草上,手腕用短链相连。看见骑士铠甲时,最靠门的中年车夫没有立刻求救,反而把一个发热的年轻人挡在身后。
右侧木栅里放着一只污水桶和半袋发硬的面包,左侧墙上有拖拽锁链留下的亮痕。八个人的衣服都还完整,却沾满林地泥土;两人脚踝肿起,一人肩侧缠着临时绷带,另外几人只是脸色发白。
血狼团不是没伤害他们,只是还需要这些人能走、能被送上赌斗场,或者被转手卖给下一名买家。
洛塔看见那几条短链时,握灯的手稳了一下才继续向前。她在任务表上写过“疑似人口转运”,真正的铁链却比四个字更窄、更脏,也更难让人假装这只是一次货物失踪。
“王都骑士团。”洛塔把蓝章举到灯下,“外面守卫已经控制。我们先解锁,再核对人数。”
车夫盯着印章看了片刻,肩膀才慢慢落下。
钥匙能开地窖门,却打不开手链。伊芙蹲到年轻人身边,先问是否允许她查看锁扣。得到点头后,她用守卫留下的细铁针试了两次。普通开锁方法尚未找到正确位置,锁芯却在她指尖靠近时自行退开。
金属没有崩裂,也没有发出声响。
锁舌在她指尖前退回锁体,像从来没有卡紧过。
伊芙没有连续去碰所有锁。她把已经打开的一副交给医护员研究结构,再用找到的备用锁针逐一解开,让每个人的释放过程都能被别人复核。
洛塔先核对姓名。
第三支商队五人,第二支商队三人。十九岁的艾文·莫尔也在里面,右脚只穿着袜子,额头发热,却仍护着怀里一小片削木用的薄刀。
伊芙将北坡营地找到的黄杨木梳拿给他看。
艾文的嘴唇动了动,先问:“木屑还在吗?”
“在证物盒里。”伊芙说,“梳子也在。没有烧掉。”
年轻人闭了一下眼,指节从薄刀上慢慢松开。
其余十五名失踪者不在这里。
八名获救者中,三人能自行行走,三人需要搀扶,艾文与另一名发热车夫必须用简易担架。医护员把水分成小口,不让久未正常进食的人一次喝得太急;伊芙帮忙抬起担架一端,重量落到她手上几乎没有变化,却仍配合另一端骑士的步幅,没有独自把人连床板一起举走。
艾文经过石阶时回头看了一眼地窖。他问的不是血狼团会不会被抓,而是姐姐的婚礼是否已经结束。
“今天还没有结束。”伊芙说,“先回去。”
洛塔听见这句,决定让护送队走最快的硬地路线。任务仍在继续,可对艾文而言,能不能在今天结束前回到王都,是另一种同样真实的时限。
被救车夫说,血狼团把身体较好的俘虏分批带往北面的旧采石场,那里有通向王都地下水路的入口。受伤、发热或走不快的人暂时留在转运地窖,等下一辆车处理。
“处理是什么意思?”副官问。
车夫看了一眼艾文,没有回答。
另一名来自第二支商队的押运者接过话:“能打的送进地下赌斗,赢了继续押注,输了就卖。不能打的……他们说也有别的买家。”
地窖里安静下来。
洛塔让医护员先带八人撤往北坡营地,留下两名骑士护送。她与副官检查守卫物品,在修弩者的内袋里找到一页账单,上面画着与伪造委托背面相同的赔率格。
账单最下方写着:下一批,旧采石场,交首领验货。
“首领身上有一块石头。”押运者忽然说。
洛塔回头。
“灰色的,边缘会发光。他拿到以后就没输过。”那人声音发哑,“追他的人会走错路,射出去的箭会偏,连骰子都只出他想要的点数。我们第二支车队本来冲出了林子,车轴却偏偏在平地断掉。”
“你亲眼见过石头?”
“他把它按在赌斗账页上。那些人叫它古代石片,说有了它,地下场子的庄家就永远不会输。”
押运者还说,石片每次起效时会浮出一圈歪斜银纹。首领从不让别人长时间触碰,只在分赃、掷骰和追兵接近时取出来。最近两次转运里,血狼团本该撞上巡路骑士,却都在前一刻遇到桥车翻倒或路牌误指,像道路主动替他们腾开。
洛塔想起北门的假通知、被转过的箭头和内部路线纸。那些事仍可能有人策划,不能全推给一块石头;可第二支商队在平地断轴、追兵连续走错路,也不能继续只写成巧合。
她让副官把每一件人为痕迹与所谓好运分栏记录。能查到传递者的,查传递者;无法解释的异常,保留原样。古代石片不能替泄密者脱罪,泄密也不能掩盖石片可能在改变结果。
洛塔把“古代石片”写进账单旁注,又在“地下赌斗”下面划了一道线。两项证词第一次落在同一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