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采石场离转运营地不到两里。
八名获救者由两名骑士护送回北坡,剩下的人没有立刻追进林子。洛塔让副官把缴获的账单摊到守卫面前,纸角正压着那行墨迹——“下一批,旧采石场,交首领验货”。
“我、我只看门。”守卫咽了口唾沫,“真不知道人送去哪儿。”
“首领什么时候过去的?”洛塔问。
“上午。”
回答得太快了。
伊芙抬眼看他。既然不知道去处,又怎么知道首领何时动身?守卫察觉她的目光,嘴角抽了一下,视线却先溜向地窖后方。
“走北边?”伊芙问。
“我没——”
“哦,北边。”
她应得随意,像只是替他把没说完的话补齐。守卫脸色一白,洛塔已经收起账页:“带了多少人?”
“十几个……还有货。”
他仍把人叫作货。
伊芙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她没有再接守卫的话,只把他刚才的每个字都记清:生气可以晚一点,十五个人不能等。
联合队沿软底鞋印向北。林木在采石场边缘骤然稀疏,灰白岩壁从地面豁开,像一块被反复劈砍却没能劈断的旧骨。雨水顺着凿痕流进深坑,废弃吊架歪在坑边,木轮生满青苔,垂下的铁链却有半截亮得扎眼。
“新油。”追踪员捻了捻链节,“今天转过。”
坑底没人应声,只有水滴落在空矿车里,一下一下,听着比脚步还近。
洛塔没让人一拥而下。两名骑士先查吊架高处,追踪员沿坑缘排绊索,伊芙跟在中段。她扫过散落的木箱,其中几只被撬掉商标,钉孔的间距却和失踪货单上的包装图一模一样。碎石坡旁停着一辆窄轨车,车轮新上过油,轴承缝里连灰都没有。
轨道一头钻进北侧隧道,另一头没入工棚底下。
伊芙蹲下,指了指车轮旁那道较宽的压痕:“第三辆货车在这里卸过。外圈有浅凸线,和车行登记的轮箍吻合。”
“还能看出什么时候吗?”副官问。
“雨停以后。不会超过半天。”
洛塔抬手压住路线图上那十五个失踪标记:“半天以内。他们在前面,而且还在移动。”
工棚外门能用缴来的钥匙打开,地下铁栅却换了新锁。伊芙站到一旁,看骑士按证物程序试完三把钥匙,才听洛塔下令拆合页。铁栅砸在石地上,回声滚进黑暗,没有引出警报。
下面也没人。
灯光推开潮气,印泥、灯油和霉纸的味道一齐涌来。左墙摆着三张长桌:刻章工具、成叠空白委托、尚未装订的账页。右侧六只木箱排得整齐,北商会的鹿角、药材行的绿叶、公会的羽纹一眼看去都像真的;再多看半拍,缺口和少掉的羽节便冒了出来。
伊芙没进门,先把桌面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铜模垫在软布上。羽纹北侧少一节,鹿角内弯缺了一小块,两枚木柄底端都刻着“鹿七”。那张被撕碎的假委托上,两个印记正好错在这里。
“同一套模具。”她说。
副官举起证物板:“先留图,谁也别挪。”
墙上还钉着三份底稿:东郊路牌清点、回收空药箱、旧路货物核查。每张纸旁都列着商队经过的时辰、车辆数目,以及“适合接单的人”。第三张末尾多了一行小字。
粉发,无评级,记录员。
伊芙盯了两息。
原来不是自己总碰巧走进麻烦里。麻烦也会提前写好委托,等她签字。
“这是你?”副官压低声音。
“大概吧。”她偏了下头,“王都粉头发、没评级、还肯做记录员的人很多吗?”
追踪员在门边干咳一声:“目前我只见过一个。”
伊芙没笑。假通知若真把记录车从洛塔身边调走,自己会被下一份委托继续往旧染坊引;联合队则困在错误路线上,看着十五个人被推入矿道。对方找她并不可怕,拿别人给陷阱垫底才让她不舒服。
她没有伸手撕下那张纸,只报出位置。副官先拍入公共证物图,再按原顺序装袋。伊芙记得住每个字,可公会、骑士团和失踪者家属需要的是能交叉核对的原件,不是她一句“我记得”。
赌斗账页压在第三张桌子的最下面。
“白签”“存活”“转卖”三栏里,人名大多被货号挤掉。第二支商队三人标着“发热,退回中转”;剩余货号转入“地下三场”。第三支商队也在其中,艾文和另外四人写着“未验”,余下六个货号后盖着鹿角小印。
伊芙顺着日期往前翻。每次商队失踪前,账上都会先多一笔“路费”,收款项不是车夫或驿站,而是路牌、药箱、旧路。几天后出现“验货费”,数额随人数与伤病变化,最后才是地下场子的预付赌金。
她用指尖隔空点过三列:“假委托把人领出安全路线,血狼团截车、转运,地下场子再按能不能打定价。”
“中间的人未必见过面。”副官皱眉。
“嗯。刻章的说自己只刻章,递委托的说只送纸,买家说只收没名字的白签。”伊芙看着那些货号,声音轻了下去,“这样账一合,活人就成了一笔谁都不用负责的钱。”
她很想拿笔把名字写回原账。那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按住。改过的罪证只会给对方留下借口。
“附表加三栏。”她对副官说,“货号、失踪名单、确认依据。能对上的名字,全接回来。”
“好。”
洛塔从另一叠纸里抽出一张旧水路图。矿道从采石场北侧起,沿废弃运石渠伸向王都,终点只画了一个黑圆。
“地下竞技场?”伊芙问。
“可能是入口,也可能只是下一处转运点。”洛塔把图摊平,“先别替证据多走一步。”
“知道啦,团长。”
她嘴上应得轻,视线已经落到最后一只无印木箱上。
箱内铺着黑砂,六块灰色石片围着中央空槽。石片表面黯淡,既没有光,也感觉不到通常意义上的魔力;空槽边缘却压着一圈歪斜银纹,形状和获救者描述的一样。
伊芙刚靠近,六块石片便同时颤了一下。
沙面漾开细纹,六道纹路全朝中央汇去。洛塔横过剑鞘,挡在箱沿与她之间:“别碰。”
“我没打算碰。”伊芙停得很干脆,又看了眼她挡来的手,“真的。”
洛塔的目光在她脸上多留了一瞬,像是在判断这句“真的”有几成可信。片刻后,她才转向副官:“普通物品,箱外测试。禁止用人和武器。”
追踪员拿来一枚骰子,在普通石面投十次,又移到箱边投十次。点数散乱,没有向任何一面倾斜。六块残片只在黑砂里轻轻转动,像一群失去方向的针,还在寻找被带走的核心。
箱盖内侧钉着一页试验记录:掷骰二十次,持有者十九胜;追踪六次,追兵五次误入支路;武器三次,致命处均发生偏转。
最下方的墨还新着——主片随首领转移。
“够了。”洛塔合上箱盖,“不做致命复现。”
伊芙没再看那页致命测试。十五个失踪者正在北侧移动,账页上的十九胜、五次误路和三次致命偏转已经够了;她们不需要再拿谁去补第二十次。
北侧矿道忽然响起木轮声。
三短警戒从坑外刺下来。洛塔把证物交给副官,带伊芙和两名骑士冲上石阶。
采石坑另一端,一辆窄轨矿车正滑向隧道。十五个人被长绳串在车上,四名血狼团成员护在两侧。最前面的高大男人披着暗红短斗篷,胸口悬着半掌大的灰色石片,歪斜银纹正从边缘一圈圈浮起。
“停车!”洛塔的声音撞上岩壁。
男人回头,抬手割断吊架配重绳。
装满碎石的木斗轰然坠下,照落点会砸中最前方的骑士。旧铁链偏在此时卡住半息,骑士从斗底穿过,木斗才撞塌身后的石栏。
副官从侧面射出绳箭。箭头本能缠住后轴,坑底却卷起一阵风,将绳索托高一寸。它越过车尾,擦着一名人质的肩侧飞走。
伊芙看清那人的衣角被风掀起,皮肤却没破。她没有庆幸太久——箭避开人质的同时,也让矿车保住了速度。
木桥第一块板在首领脚下裂开,他正好迈出下一步;第二块板翘起,绊倒的却是追在后方的骑士。洛塔一把扣住同伴护腕,将人从桥边拽回,脚步因此慢了一拍。
矿车过弯太急,左轮跳出轨槽,又被外侧一块碎石稳稳顶了回去。首领弯腰避让时本该撞上横梁,腐木却先一步向后折断。
一件可以叫巧合,两件也许还能算运气。可所有差错都在替同一个人让路。
伊芙追在洛塔后方,目光越过暗红斗篷,落在那十五双被绳索勒住的手上。她不担心自己会输,甚至不觉得前面那块石头能拿她怎么样。麻烦在于,人质也贴着主片,任何粗暴的截停都可能把“好运”拧成落在他们身上的坏结果。
前方的首领再次按住石片。
银纹一亮,北侧隧道像主动张开了口。矿车载着十五个人滑进黑暗,轮声越滚越远。
木斗、绳箭、桥板已经连偏三次,矿车也因此把距离越拉越长。
洛塔抬手,压下又一次搭弓的动作:“所有远程攻击停止。前队追踪,间隔八码;后队守住地窖和证物。谁也不碰车轮。”
她说完才回头确认伊芙的位置。那双冰蓝色眼睛掠过她的肩、手腕与脚步,确认人仍好端端跟着,紧绷的下颌才松开一点。
“我没受伤。”伊芙主动说。
“我知道。”洛塔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但人质离碎片太近,进去以后按我的距离走。”
“好。要是它还替首领挑路呢?”
洛塔望向吞掉矿车的隧道。里面接连响起铁锤、木杆和车轮碰撞的声音,像整座旧矿都在替逃跑的人翻找下一块垫脚石。
“那就看清它每一次挑了谁。”
队伍越过断桥,追进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