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车队离开旧矿时,天还没亮透。
薄雾压在北侧林地,车轮碾过湿土,偶尔撞上藏在草根里的碎石。伤势较重的人与医护员在前车,证物、骑士和还能坐稳的获救者分在后车。血狼团首领单独锁进最后一辆囚车,三重锁具,每次停车都由两人交叉确认。
伊芙坐在后车靠里的长凳上。
她的精神和出发时没有区别,也不需要补觉。留在车里只有一个理由——洛塔睡着以后一直没醒,医护员不许把她绑在马背上颠回王都。
现在,人就在她身边。
最初两人中间塞着一卷毯子,让洛塔靠住车壁。第一个土坑过去,毯子滑下半截;马车再转弯,那道一向挺得笔直的肩线失去支撑,金色马尾擦过木板,额角轻轻偏向伊芙。
伊芙抬手托住她。
掌心没有发热,碎片也没留下任何异样。洛塔却在触碰中皱眉,右手本能地去找剑柄。
“是我。”
绷紧的手指慢慢松开。
洛塔没醒,只顺着她的手换了方向,脸颊靠到肩侧。左肩甲已经卸掉,少了那层银白金属,肩膀比平时看着单薄许多。披风边缘还沾着矿道里的灰,呼吸里有药草、皮革和一点冷石味。
伊芙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挪开。
对面的医护员先摸过洛塔腕侧,又把滑落的毯子折好,塞到她腰后。动作做完,他便低头整理药箱,仿佛没有看见团长靠在谁身上。
“中途要叫醒吗?”伊芙问。
“伤口渗血、呼吸不稳,或者到公会。”
“除此以外?”
“让她睡。”医护员合上药箱,“身体没重伤,就是撑得太久。”
马车又晃了一次。洛塔的额角从肩侧滑到伊芙颈边,呼吸拂过衣领。伊芙调整了一点坐姿,让她靠得更稳,目光转向车外。
车队在林地临时救护点停下。
先从转运营地救出的八人都在这里等消息。艾文·莫尔裹着一条不合身的旧毯子,怀里仍护着那把没做完的黄杨木梳。听说旧矿十五人全都找到,他先笑,笑到一半又抬手挡住眼睛。
两名刚从矿里出来的护卫隔着车栏叫出他的名字。一个嗓子哑得只剩气声,另一个反复说:“还在,都还在。”
医护员没有催。等他们把同行者一张张脸对完,公会随车人员才重新安排座位。
艾文上车前把木梳递给伊芙看。梳齿磕断两根,边缘被碎布重新缠好。
“还能修。”他说,“我姐姐的婚礼推迟了,没取消。”
“那就收好。”伊芙把梳子还回去,“第三次丢了,我可不保证还能在地窖里捡到。”
艾文用力点头,贴身塞进衣袋。
车里很快冒出别的问题。有人惦记没结的工钱,有人问丢货会不会扣掉整月报酬,还有人担心治疗费比自己的货值更贵。
“基本食宿和治疗由救援款先付。”随车办事员提高声音,“假委托造成的损失另列,不从你们工资里扣。雇主若擅自扣款,拿公会安置单来申诉。”
“真不用现在签欠条?”老车夫问。
“不用。先把水喝了。”
车厢里那股一直悬着的气才慢慢落下。
一块古代石片可以瞬间失效,可这些人的生活还得从工钱、婚礼、医药和一把断齿木梳开始,一项项接回去。
洛塔在这阵说话声里仍没醒。
她清醒时连坐着都像值勤,替伊芙扣银哨细链,也要先确认扣环会不会妨碍行动。现在那点惯常的距离全没了,体温和重量安静地落在伊芙肩上,像认定这里不会忽然让开。
伊芙原本想说一句“团长的警戒也会掉线”。话到嘴边,觉得叫醒她来听这个笑话实在亏,便算了。
银哨随着马车晃动,从衣领里滑出来,轻轻碰上洛塔胸前护甲扣。
叮。
洛塔眼睫动了动。
伊芙捏住哨身,没让它再响。
这东西最初被洛塔用“骑士团求援信物”的名义交给她,后来在北门变成队伍重新接合的声音,又隔着矿道石门确认彼此还在。现在它夹在两人之间,倒像故意不让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伊芙?”洛塔声音很轻。
“在。”
“人质……”
“二十三人都找到。中转地窖八个,旧矿十五个,全部上车。”
洛塔停了几息:“首领?”
“最后一辆囚车,三重锁。副官看着。”
“证物。”
“赌斗账页、伪章模具、铜环、七码仓钥匙和见证记录分开放置。原封条也留着。”
每答一项,洛塔眉间那道细纹便松一点。问完最后一项,她终于睁眼。睡意把冰蓝色里的锋利磨淡了些,视线却仍先落到伊芙右手。
“手给我。”
“矿里检查过了。”
“复查。”
公务口吻恢复得很快。
伊芙把手递过去。洛塔托住掌心,用拇指按过接触碎片的位置,又依次捏过指节。动作认真,力道却比矿道里更轻。
“没有疼。”伊芙主动报,“不麻,能动,也没有发热。”
“我自己确认。”
“好吧。”
洛塔检查完才察觉自己仍靠着她,肩背明显一僵。
她试图坐直。
马车偏在这时碾过车辙,车厢向左一斜。洛塔没撑稳,额角重新碰回伊芙颈侧,呼吸也乱了一拍。
伊芙扶住她没受伤的右肩:“医护员说不能乱动。”
对面的医护员立刻点头:“是的,团长。”
洛塔耳根一点点红起来:“这是伤员安置。”
“嗯。”
“不是别的原因。”
“我也没说有别的。”
洛塔闭上嘴,视线转向车窗。她大概很想把路况、座位和医护建议全补进说明里,最后一个字也没再加。
散开的几缕金发落在伊芙衣领上。洛塔抬手想整理,手指到一半便因乏力停住。伊芙替她把发丝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发梢时,两个人都安静了片刻。
“短剑呢?”洛塔先开口。
“这里。”
无名短剑一直放在伊芙腿边。刃口已经清理,剑鞘仍留着割绳时蹭出的白痕。洛塔伸手来接,握力却没完全恢复,指尖在鞘面停了一下。
伊芙没有立刻松手:“我帮你挂?”
洛塔看了她一眼,点头。
伊芙把短剑横过来,手指穿过腰带与轻甲之间,扣到她右侧。锁扣合拢时,两人的手在皮带边碰了一下。洛塔没有躲,只低头看着那几根手指,呼吸短了半拍。
“太靠前。”她说,“会挡阿斯特莱娅。”
“往后?”
“两指。”
伊芙照做。长短两把剑一左一右错开,既不碰柄,右手反握也能直接拔出。
“这样?”
洛塔试了试,手在剑鞘上停得比确认装备需要的时间更久:“合适。”
这把剑原本只是伊芙从自己用不上的收藏里挑出来的。到了洛塔手里,第一次正式派上用场便是割断人质绳索,还和阿斯特莱娅一起撑过封闭区。
“给它取个名字吧。”伊芙说。
“你送的剑,让我取?”
“现在是你的。”
洛塔抬眼,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我会认真考虑。”
说得像接受一份长期任务。
林地雾气渐薄,王都城墙从晨光里露出来。守门士兵提前清出通道,路边刚支起摊子的商贩停下手,看着一辆辆救援车经过。
洛塔见到城墙,又想坐直。
伊芙按住她肩膀:“还没到。”
“已经进入城防范围。”
“那更不用你值勤。”
洛塔看着她,终究没反驳。重新靠回来时,她的动作比先前慢,给了伊芙足够的时间躲开。
伊芙没有躲。
副官骑马靠近车窗,递来封好的记录板:“遗物失效部分,回城后需要你们分别复述。公会复核室也已准备好。”
“暂定描述怎么写?”伊芙问。
“你接触遗物后,疑似取得控制,覆盖区崩解。”
“前面是看见的,后面是猜的。”
副官低头:“你不认为是取得控制?”
“我只看到未授权调用失效。接触、发光、银纹归正和残片未见可以写在事实栏;控制、吸收、继承都另列推测。”
副官当场划去“取得控制”,由旁边的见证骑士确认改动,再重新封板。
“魔法塔可能要求检查。”
“可以问,可以看记录。身体检查先征得本人同意。”
靠在她肩上的洛塔没有睁眼,右手却准确压住短剑柄。
副官看见了,停了一下:“这条也会写进交接。”
马车拐入公会城区。深蓝旗帜出现在街口,晨钟刚敲第一遍,复核室的灯已经亮了。
洛塔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伊芙靠着车壁,看见装有黑市账页的证物箱被先一步抬进公会,没有叫醒肩上的人。
车队没有立刻散开。
前车先送医,公会办事员按名单给每名获救者发临时安置牌。有人领热汤,有人去传讯室给家里报平安,商队雇员则被带去单独登记货损,免得雇主把同一笔损失重复算到他们头上。
艾文从车窗外经过,隔着人群朝伊芙举了举那把黄杨木梳。伊芙也抬了下手,没有出声。梳子还在,婚礼也还在,已经够了。
复核室书记来到后车旁,想请伊芙先去签接触记录。医护员正要叫醒洛塔,伊芙抬手拦住。
“事实栏可以先收见证记录。我的本人陈述等她醒了再分别做。”
书记看了看靠在她肩上的骑士团长,识趣地点头:“那我晚些再来。”
脚步声离开后,洛塔却睁开了一点眼睛。
“到公会了?”
“嗯。”
她像是终于察觉自己靠了多久,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你可以调整位置。”
“我不累。”
“不是问你累不累。”洛塔停了停,声音还带着睡意,“如果不方便,可以让我靠车壁。”
伊芙看向她。冰蓝色的眼睛没有回避,虽然耳根仍有一点红,却真的在等她选择。
“不麻烦。”伊芙说。
洛塔安静两息,重新把额角靠回她肩侧。这一次没有马车颠簸,也没有毯子滑落。
是她自己靠回来的。
伊芙垂下眼,看见银哨细链贴着两人衣料,无名短剑则安稳扣在洛塔右侧。她没有再调整坐姿,只抬手替对方挡住从车窗缝里照进来的晨光。
车外的人声渐渐多起来。
车内仍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