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搬出城西旧巷那天,行李少得让房东老妇人往屋里看了两遍。
硬床、木桌和头顶旧梁都属于房子。她真正要带走的,只有两箱换洗衣物和日常小物,外加一只已经洗干净的缺口陶碗。
“真没了?”老妇人扶着门框。
“床底有半截扫帚。”
“那是上个租客的。”
“所以没带。”
老妇人哼了一声,退押金时却一枚铜币都没扣,还从陶罐里装了包腌菜,硬塞进箱角。
伊芙把陶碗递过去:“这个也是你的。”
“有缺口,退回来做什么?”
“还能用。”
“那你用。”老妇人把手背到身后,“公会宿舍管饭?”
“不管,有共用厨房。”
“就知道。别只买点心,碗总得留一个。”
伊芙看看陶碗,又看看她那副不准备接的样子,只好把碗放回箱里:“以后路过给你带点心。”
“别买最贵的。”
“我一般也买不起最贵的。”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巷口传来箱板磕碰声。艾玛穿着公会制服,外面套了方便搬东西的旧围裙,左手钥匙,右手三张表。圆框眼镜滑到鼻梁下方,也没空扶。
“退租确认、宿舍入住、物品搬运。”她把纸按顺序递来,“先签。月租从协助报酬里扣,比这里低两成;水费共摊,厨房燃料按次数记。”
伊芙扫完条款,在三处签下名字:“还有隐藏条件吗?”
“没有。”艾玛回答得很快,“不是任务奖励,不是藏匿安排,也不是保护措施。搬进去不代表你必须继续接危险委托,想搬走按正常退宿流程。”
“听起来像员工优惠。”
“你愿意这么理解也行。”
“那我喜欢。”
艾玛这才推回眼镜,嘴角弯了一下。
血狼团事件结束后,伊芙的临时协助权限仍保留,公会又需要她参与古文字和异常记录复核。继续住在旧巷,每天往返多走四十分钟。她不怕路远,也不靠宿舍获得安全;低两成的租金、共用厨房和不用再修那扇总卡住的门,怎么算都更省事。
是她自己选的。
公会宿舍在主楼后方,原本是一座三层商人公寓。灰蓝外墙刷得不太均匀,朝院子的窗台都伸着晾衣杆。一楼是厨房、洗衣间和公共起居室,二三楼沿长廊排着单间。门口没有接待台,只有一块轮值木板,写满谁该清炉灰、谁借了汤锅,以及“昨夜捡到一只左手手套”。
伊芙跨进院门,二楼恰好有人倒洗地水。
水落进排沟,半滴没溅到她。楼上的人探头道歉,艾玛抬眼看了两息,很熟练地在轮值板上添了一行:禁止从楼上直接倒水,包括“我看见下面没人”的情况。
“晚上十点后不准练剑,厨房最后用完的人清炉灰。借东西留名。”艾玛领着她往里走,“东楼梯窄,大箱子走西侧;西侧上午送面粉和蔬菜,所以今天可能——”
“走院外坡道。”
门房旁坐着的年轻男子站起身。
他背着灰绿色采集包,外侧按用途缝了七个小袋,绳扣朝向一致。没有先伸手接箱子,而是看了眼院门、房号和二层后窗,才指向右边。
“坡道能到二楼后门。第三块木板松,靠墙走。”
艾玛朝他晃晃钥匙:“谢谢,尤诺。你今天不是去南郊?”
“委托人把集合时间抄错了。”
“所以你回来确认?”
“嗯。”
尤诺弯腰抱起较重的箱子,起身前先把箱底绳结重新拉紧。
另一只箱子紧跟着离地。
抱箱的是个扎高马尾的年轻女人,短弓斜背在肩后,护指还没摘。她掂了掂重量,话已经冲出口:“也太轻了吧!你真的是那个让整座旧矿——”
尤诺回头看她。
女人硬生生刹住:“……发光以后刚搬来的新房客?”
“这个补救有点长。”伊芙说。
“我叫贝娅。”她抱稳箱子,“平时说话没这么——算了,平时也差不多。”
艾玛叹气:“她的话通常比箭先出去。”
“箭比话准啊。”贝娅立刻反驳。
“目前看得出来。”
贝娅愣了半拍,随即笑出声,抱着箱子往坡道走。到第三块木板前,她嘴上还在说“这么轻根本用不着两个人”,脚下却准确换到靠墙一侧,没有踩错。
四个人绕上二楼。后门果然被三袋面粉堵住,最上面压着一张“稍后搬走”的纸,旁边还有一篮随时会滚下楼的土豆。
“跨过去?”贝娅探头。
尤诺已经放稳箱子,先把土豆篮移到墙角:“右边袋口松。踩了会散。”
“那走前门。”
“有人修箭靶。”
“你怎么什么都看过了?”
“刚回来。”
最后选的是洗衣间外侧窄廊,多绕半层,胜在没人经过。贝娅嘴上嫌搬两个轻箱子走出了护送商队的阵势,拐上窄廊时却先取下短弓抱在胸前,免得弓梢勾到晾晒衣物。
尤诺每到转角先看行人和杂物,贝娅在后面催了两次,脚步却始终保持在能接住箱子的距离。一个先把可能出错的地方找出来,一个嫌他太慢,又从不真的抢在危险前面。
“你们平时搬锅也这样?”伊芙问。
“他会先看锅漏不漏。”贝娅说。
“漏的锅不该搬上楼。”尤诺回得很认真。
听起来已经争过不止一次。
伊芙没有追问两人的背景。第一次见面,知道名字、住同层,还有谁搬东西时不会把面粉踩得到处都是,已经够用。
她的新房间在二层尽头,门牌二七。门对面是狭长窗户,能看见公会后院和侧门外一小段街道。往左十五步是楼梯,往右七步有消防水桶,窗下木梯直通院子。
屋内只比旧住处宽一点,却有能关严的窗和带抽屉的书桌。床靠内墙,不正对房门;衣柜门有些歪,推到底仍会弹开一指。墙角没有独立炉子,冬天由走廊壁炉供暖,住户按房号轮流添柴。
窗台下留着两排旧钉孔,木板被湿斗篷染得深一块浅一块。伊芙按过窗锁,确认不松,又坐到桌边看了眼后院。任务车卸货、木剑碰撞、炉门开合,全能听见。去复核室只需穿过院子,去黄油窗台也能从侧门抄近路。
很实用。
尤诺放下箱子,先检查门轴:“北风天窗会自己开。插销压到底。”
“谢谢。”
他点头,没再展开说明,转身去轮值板修改自己的委托时间。
贝娅把另一箱放到桌边,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你这么点行李,为什么艾玛还叫了我们两个?”
“她说搬家最好有人帮忙。”
“本来只在轮值板上问一句。”艾玛把钥匙放到桌边,“尤诺先划掉了自己名字,贝娅看见以后又添回去,说一个人帮忙显得她很闲,两个人就是宿舍欢迎。”
“我那是讲究气势。”贝娅立即说。
走廊另一头传来尤诺平静的声音:“你写的是‘搬箱子,来个人’。”
“意思差不多!”
伊芙看看对面敞开的房门,又看向已经走远的尤诺。两人没有因为她在旧矿做过什么才来,也不准备借着搬箱子问个明白。一个顺手确认路线,一个顺手把沉默的地方填满,热闹得不算过分。
新住处似乎没有想象中麻烦。
“说得对。一个人搬家特别像被房东赶走。”
走到门口的艾玛回头:“贝娅。”
“我在欢迎她嘛。”
“听得出来。”伊芙说。
贝娅没判断出这是不是玩笑。楼下有人喊箭靶修好了,她应了一声,跑出两步又折回来,指指对面房门:“我住那边。有事敲门,没事也行。但我刚输牌的时候最好别敲。”
话还在走廊里,人已经下楼。
房间安静下来。
伊芙没有按尺寸把物品摆成展示柜,只照伸手顺不顺来放。零钱袋挂门边,杯子与缺口陶碗靠近水壶,点心油纸压在桌角,待交任务单和宿舍规则放进抽屉最外层。纸张只承担手续、复核和交接,不需要替她记住生活。
第一只箱子很快空了。
第二只箱子除衣服和腌菜,还有公会批准带回宿舍暂阅的复核材料:两份见证抄本、一张旧水路副本,以及装在硬纸夹里的赌斗账页拓印。原件仍锁在复核室,这里不该出现任何原始证物。
艾玛把材料单独移到桌面:“今晚不用看。罗兰先生说,碎片复核至少等洛塔团长醒了再开始。”
“她醒过吗?”
“醒过一次,确认完安置名单又睡了。”艾玛看着她,“你也可以休息。”
“我不累。”
“知道。那就当搬家流程,坐五分钟。”
伊芙觉得坐着不损失什么,便把最后一件衣服挂进柜子。
艾玛弯腰折空箱,箱底薄木板却被衣角带起。夹在下面的一页硬纸滑出来,落到伊芙靴边。
两个人都停了。
那不是她带来的东西。
搬家箱从公会旧物间借出,箱面编号已注销,使用前按流程检查过内部。可纸页藏在薄木底板下,只有衣角正好勾起翘边才会掉出来。
艾玛没有伸手抢。她先推开房门:“走廊暂时别进。贝娅,麻烦去叫值班记录员;尤诺,守住西楼梯,别让人踩到门口。”
刚才还带笑的灰绿色眼睛已经完全认真。
“箱子昨晚在哪?”伊芙问。
“复核室外小库房。今天早上由我领出。”艾玛看一眼注销编号,“领用单、库房钥匙和经手人都能查。先不动箱内其他东西。”
伊芙只捏住纸页没有墨迹的干燥边缘。
复核抄本边角平整,没有半月撕口。眼前这张却带着地窖渗水形成的波纹,第三列赔率上穿过浅褐水渍,右下是缺角鹿纹。每一道痕迹都与旧矿带回的原件一致。
艾玛的呼吸停了一下:“这不是抄本。”
“嗯。”
伊芙没有把纸页递来递去,保持原姿势等记录员到场。贝娅的脚步从楼梯飞快远去,尤诺则已经在走廊尽头简短地说:“先绕行。”
新房间刚住进来,第一件需要登记的东西便不属于这里。
血狼团带回的竞技场账页原件,正藏在搬家箱夹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