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塔第三次翻到检查结果那一页时,门边传来一声轻咳。
索菲亚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两份早餐,一份已经吃完,另一份原封不动。
“字没变吧?”
洛塔没抬头:“我在核对签名。”
纸上有伊芙、两名见证人和魔法塔检查员的名字。结果也写得很清楚:掌心没有伤口,体温、行动与魔力回路均无异常;碎片去向暂时无法判断。最下面另添了一条——任何进一步接触检查,须先征得伊芙本人同意。
没有新字,也没有漏项。
她把文件合上,食指却还搭在阿斯特莱娅剑柄上,又敲了两下。
索菲亚把没动过的早餐推到她面前:“这回是签名。上一回呢?”
“检查结论。”
“再上一回?”
洛塔停了停:“页码。”
索菲亚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页码身体健康,签名也没有受伤。现在轮到你吃饭。”
洛塔拿起面包。左肩抬高时,绷带下方牵了一下,不严重,只会影响大幅挥剑。她把动作放小,没让那点不适停在脸上。
“今天没有外勤。”索菲亚说。
“我知道。”
“训练也停一天。”
“左肩不影响日常行动。”
“我还没问肩膀。”
这句话接不下去。洛塔索性咬了一口面包。
索菲亚忍住笑,从袖袋里抽出一张场地借用单:“公会后院。伊芙一早来问,谁能教她基础剑术。我说骑士团长正在休息,她就准备找器材管理员。”
洛塔已经站起来:“管理员只负责器材。”
“嗯,不负责把草靶从她面前劝回来。”
公会后院的训练场原本不算拥挤。
等洛塔赶到时,六个草靶前却围了十几个人。器材管理员蹲在沙地里,左手抱绳,右手按着一只正在散架的草靶。伊芙站在白线内,木剑刚刚平举,剑尖离靶子还有一尺半。
绑绳在众人眼前自行松开。半捆稻草慢吞吞滑出来,像是觉得今天不适合挨打。
“先放下。”洛塔跨过木栏。
伊芙转头,手腕随之偏了一点。洛塔看见剑尖扫向旁边的人,脚步更快,伸手压住她的小臂。
“剑尖朝地。”
“早上好。”
“……早上好。先朝地。”
伊芙依言垂下木剑:“我还没碰到它。”
“我看见了。”
洛塔先接过木剑,从护手摸到剑尖。没有暗裂,也没有人为割过绳子的痕迹。她又蹲下检查地钉,绳扣完好,只是自己从固定环里退了出来。
“你用了多少力?”
“还没想好先横斩还是直刺。”
“所以完全没出手?”
“嗯。它先投降了。”
木栏外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洛塔朝那边看过去,笑声立即没了。她用同一把木剑斩向备用草靶,剑身正中皮套,只留下一道浅印。绳扣牢牢挂着,半点没有退意。
器材正常。至少在她手里正常。
“清出两步。”洛塔对管理员说,“围观的人退到木栏外。沙地重新检查,尖物、松桩和断绳全部拿走。”
“只是站姿练习,也要清场?”伊芙问。
“训练前本来就该检查。”
“你刚才检查了两遍。”
“第二遍是确认第一遍没有遗漏。”
伊芙“哦”了一声,尾音里明显藏着笑。
洛塔当作没听出来,把她带到步法白线中央:“右脚后撤半步。脚尖收回来,膝盖别锁死。”
伊芙照做,位置分毫不差。
太准了。
普通新人听见“半步”,总会先低头找线,脚落下去以后再来回挪。伊芙却像把她刚才的示范原样放回地面,连两脚之间的角度都没变。可她的重心仍稳稳停在身体正中,没有送向前脚,也没有压在后脚。
这样的站法若换成别人,出剑时腰腿使不上力,先拧伤的多半是自己。伊芙站着,却让人看不出任何会失衡的可能。
“不是只把脚放对。”洛塔走到她身侧,“重心往后一点。”
“多少?”
“不用计算。感觉前脚随时能抬起来。”
伊芙抬起前脚,身体纹丝不动:“这样?”
“先放下。”
果然不能这么教。
洛塔扶住她右肩,让那条过于放松的肩线稍稍沉下去;另一只手碰了碰她的手肘,带着木剑回到中线。淡粉色发尾擦过她的手背,银哨也从衣领里滑出来,在两人之间轻轻晃了一下。
“看前面。”洛塔说。
伊芙本来正回头看她,闻言才转回去:“我在看教官有没有站稳。”
“我的站位没有问题。”
“左肩呢?”
洛塔的手停在她肘侧。
伊芙没回头,却像能看见那一瞬的停顿:“抬手的时候慢了一点。”
“不会影响教学。”
“这句话和‘不会影响行动’是同一套吗?”
“伊芙。”
“好,我看前面。”
她答应得太快,洛塔反而没法继续训。只好握住木剑后端,调整她的手指:“后两指收紧,前面别握死。剑撞到东西时,手腕要留出卸力的余地。”
“可它们好像不愿意撞我。”
“先按普通情况学。”
“明白。”
洛塔带着她松紧两次。伊芙的手指修长,掌心没有汗,也没有被粗木磨红。两人的手叠在同一截剑柄上,距离近得连呼吸都听得见。洛塔确认完拇指位置,本该立刻松开,伊芙却忽然问:“你教每个新人都握这么久吗?”
她松手太快,木剑差点失去支撑。
伊芙稳稳接住,眼睛已经弯了起来。
“握姿错误才需要纠正。”洛塔补充,“你的问题比较特殊。”
“哪里特殊?”
“太平均。还有——先出剑。”
话题总算被拉回训练。
伊芙依照刚才的顺序,后脚送力,腰身转动,木剑缓慢横过。动作第一次有了前后牵引,不再只是准确摆出几个位置。
剑身离草靶还有一尺,固定靶子的木桩突然从根部裂开。
草靶仰面倒下,正好避开剑锋。
伊芙维持着收势:“它可能听见了普通情况。”
木栏外安静了一息,随后响起压不住的笑声。
洛塔把下一句口令咽回去,转向步法区:“不用草靶。走桩。”
八根齐膝木桩按编号排在沙地里。伊芙才踩进第一格,第三根木桩便往下沉了两寸;她改走第二格,鞋边的测距绳“啪”地断成三截。
洛塔一把将人拉出白线。
“脚有没有被绊住?”
“没有。”
“鞋底抬起来。”
伊芙照做。洛塔检查过鞋底,又顺着脚踝看到膝侧,确认没有木刺或断绳缠住,才发现自己仍握着她的手腕。
周围的人都在看。
“场地出现异常,教官必须先带学员离开。”她松开手,“这是安全流程。”
“我没问。”
“我只是说明。”
“哦。”
又是那个带笑的尾音。
管理员过来收断绳,洛塔跟着检查沙地,顺手捡走一块离伊芙鞋尖半尺远的木刺。
“团长,那块踩不到。”管理员小声说。
“留在场上总会有人踩到。”
这次没人反驳。
没有草靶,也不用木桩,洛塔干脆以剑鞘点地,只教进步、侧移和收势。伊芙每一步都能落在准确位置,问题依旧没变——她不需要借地面维持平衡,也不会因发力过猛而向前扑。
洛塔从侧面推了推她的肩。
没推动。
“要配合倒一下吗?”伊芙问。
“不用。”
“那这一项怎么及格?”
洛塔没有立刻回答。
她原本想教伊芙一套即使力量不够也能自保的办法。可箭不会碰到她,规则锁不住她,连木桩都在她迈步前自行让开。“自保”两个字放在这里,像一面举错方向的盾。
腰侧的无名短剑恰在此时碰了碰剑带。
旧矿里,它没替洛塔挡过一次攻击。短刃做的只是割断绳索,让被排在最后的人先离开。剑的意义从来不只有让持剑者获胜。
洛塔拔出剑鞘,在白线上点出一个新位置:“再来。这次不看动作像不像我。”
伊芙站回起点。
“剑尖守住中线,是为了让正面的危险不能直接越过你。后脚留半步,是给自己撤,也是给身后的人让路。收剑时别追得太深——你身后若有人,追出去就会把空位留给他。”
伊芙看了看那几条线:“所以你教的不是怎么赢。”
“先让自己和身后的人活着,之后才谈胜负。”
“那我想学。”
回答没有半点玩笑。
洛塔握着剑鞘的手紧了一瞬,又放松下来:“看口令。”
第一遍按顺序,第二遍故意打乱,第三遍不再提示。伊芙全都走对了。最后一次收剑时,她还把剑尖向外偏开,给正弯腰收绳的管理员留出位置。
管理员明知隔着两步,仍下意识退了一下,随即朝她点头。
洛塔也点了点头:“这一遍可以。”
伊芙像是拿到了比“动作标准”更好的评价,笑意一下亮进眼睛里。
伊芙把木剑递回来时,特意送到她右手边。
“我左手也能接。”
“知道。”伊芙没改方向,“但右边近。”
只是少抬一寸肩膀。洛塔接过木剑,想说这点距离不会影响行动,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刚才她捡走半尺外的木刺时,也没问伊芙究竟踩不踩得到。
休息铃刚响,艾玛抱着封好的硬纸夹来到木栏外。
“夹层账页原件已经重新入库,搬家箱的来源还在查。”她先出示封号和借阅签名,“这是批准查阅的拓印,不能带出公会,不能添字,查看时至少两人在场。”
“这里符合条件。”洛塔核完封号,才接过纸夹。
伊芙靠到她身边。两人的肩膀碰了一下,谁也没挪。拓印上的货号、赔率和古文字一列列挤在纸面,看上去仍是黑市账目。
伊芙的指尖却停在其中一圈弧线上。
“洛塔,转一下。”
“哪边?”
“右边。对,就这样。”
纸页转过九十度。原本围着赔率的弧线忽然首尾相接,七码仓落在一端,缺角鹿纹压在另一端,中间几组重复古字不再像装饰,反倒像被账目遮住的岔路。
伊芙眼里的笑意没有散,注意力却已经完全落到纸上。
“这不是一种写法。”她说。
洛塔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那几道弧线越看越像城下旧渠使用的转折标记。
伊芙把纸夹扶正,声音很轻,却比刚才任何一次训练口令都确定。
“它是一张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