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靶倒了两个,木桩沉了一个,测距绳断成三截。
伊芙把木剑交回去时,器材管理员看她的目光十分复杂,像在判断明天该先补绳子,还是先给草靶放一天假。
“我赔吗?”她问。
“不用。”洛塔先替管理员答了,“器材在你接触前自行失效,不属于不当使用。”
管理员抱着断绳连连点头。大概是怕她再客气几句,顺手让剩下的木桩也沉下去。
艾玛带来的拓印看完以后,当场装回硬纸夹。洛塔核对封条,伊芙在借阅单的“已阅”栏签名,两人又一起把纸夹送进复核室外的临时保管柜。
柜门落锁,钥匙回到艾玛手里。
“现在可以去吃点心了。”伊芙说。
洛塔看着她:“你不需要休息。”
“吃点心也不一定要累。”
“我也不——”
她抬手扣披风,左肩只比平常慢了半拍。
伊芙没有接话,就看着那只停在领扣上的手。
洛塔安静两息,把后半句收了回去:“只去一会儿。”
“嗯,只吃一块。”
这句承诺对伊芙没有多少约束力。好在黄油窗台离公会侧门只有一段转角,真吃了第二块,也不至于影响什么行程。
接近午时,公会街比清晨吵得多。交完委托的人围在公告栏下算报酬,三辆运货车贴墙停着,卸货工扛着面粉袋来回穿行。马尾扫过车板,拍得啪啪响;风里除了尘土和牲口气味,还混着一股越来越近的黄油甜香。
暖黄色招牌就在街角。
黄油窗台的玻璃刚擦过,炉火把里面映得亮堂。新出炉的草莓点心摆满两层木架,果酱在酥皮缝隙里泛着红,门一开,热气便顺着铃声扑出来。
玛蒂尔达正从烤炉旁端盘子。红棕卷发全拢进头巾,围裙在腰间系得紧,手背沾着面粉。她身形丰润,走在狭窄柜台后却一点不慢,转身、落盘、抬手关炉门,几步正好做完三件事。
抬头看见她们,她先扫过洛塔肩上的绷带,再看伊芙空着的双手。
“文件呢?”
“交回去了。”伊芙说。
“很好。那今天终于是来吃东西的?”
“她需要休息。”洛塔说。
伊芙也在同时开口:“她需要休息。”
两个人一起停住。
玛蒂尔达把刚擦好的小桌往外拉了半寸:“谁需要不重要。坐。先说吃什么,后面有人排队。”
靠墙三张桌都满了。一个车夫把热茶分成两杯,正和同伴算少跑半趟会损失多少;刚交采集委托的女孩只买了一袋碎角酥饼,玛蒂尔达仍给她添了满杯温水,收钱时还把最完整的那块塞在袋口。
没人因为洛塔的铠甲多看太久。她把阿斯特莱娅靠到墙边,又调整无名短剑的位置,确认剑鞘不会碰到过路人的腿,才坐进靠里的椅子。
小桌底下空间不大。她的腿本来就长,银白胫甲收进桌沿以后,膝盖几乎抵到对面。铠甲勾出端正利落的肩背,腰间束带收得很紧;坐下时背仍挺得像在听命令,只有受伤的左肩悄悄低了一点。
金发重新扎成高马尾,耳后却漏出一缕没压好的碎发。
伊芙看了两次,还是没提醒。
“草莓的?”她问。
“普通酥饼就可以。”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上次没有选择。”
玛蒂尔达端着两只盘子过来:“今天也没有。”
普通黄油酥饼落在伊芙面前,草莓点心则摆到洛塔那边。新鲜果酱夹在松软糕体中间,顶上还压着半片草莓。
“这块边角不齐,便宜两枚铜币。”玛蒂尔达说。
伊芙认真看了一圈。四条边都很直。
洛塔看得比她更认真:“哪一边不齐?”
“吃完就齐了。”
“这不符合——”
“后面还有客人。”玛蒂尔达已经转身,“想退就现在退。”
洛塔看着盘子,没退。
第一叉只切了很小一块。点心入口时,她眉心果然皱起来,像是舌尖先碰到了某种未经批准的柔软东西。咽下去以后,她没有评价,第二叉却带走了半片草莓。
伊芙托着下巴看她。
“怎么?”洛塔问。
“好吃吗?”
“糖和油脂足够补充短程行动消耗。”
“我问味道。”
洛塔沉默一下:“不难吃。”
进步了。至少这次没有把点心归进军需品名录。
伊芙伸手去拿桌边的纸巾,洛塔的视线立刻跟过来。她临时拐了个方向,用指尖抹走盘沿快要滴下去的一点果酱。
“别浪费。”她把果酱送进嘴里,“短程行动消耗。”
洛塔的冰蓝眼睛微微睁大。耳根那点红先从耳垂冒出来,才慢慢爬向耳尖。她重新拿起叉子,切口仍旧笔直,只是叉尖磕到瓷盘,响得很清脆。
“你自己的点心还没吃完。”
“所以只帮你处理要掉的。”
“……我可以自己处理。”
“下次留给你。”
玛蒂尔达在柜台后包纸袋,听见瓷盘响也没抬头,只把折纸的动作放慢了一点。
伊芙见好就收,开始吃自己的酥饼。
窗外正好能看见公会宿舍的一角。二楼晾衣杆上挂着贝娅的红围巾,风一吹便甩到隔壁窗前;尤诺从院门经过,顺手把挡住排水沟的空筐挪到墙边,停都没停。
从旧巷搬过来以后,下楼是公会,出门是点心店,忘了带钥匙还能敲贝娅的门——最好别挑她输牌的时候。新的日常路线短得有些奢侈。
洛塔的驻地明明不在这条路上,这两天出现的次数却比同层住户还多。
“你今天不是休假吗?”伊芙问。
“训练指导属于协作事件的后续安排。”
“吃点心呢?”
洛塔停了一下:“确认你搬入宿舍后有没有遗漏重要物品。”
“你还没看过我的房间。”
“所以只是询问。”
理由补得很完整。
伊芙咬下一口酥皮,没有拆。她朝柜台要了一份外带草莓点心,等纸袋送来,直接推到洛塔手边。
“顺便帮我带走。”
洛塔低头看纸袋:“带给谁?”
“你。”
“我不需要。”
“短程任务补给。”
这次洛塔沉默得更久。最后,她还是把纸袋收进披风内侧,位置在无名短剑上方,动作轻得没有压坏一点酥皮。
“避免浪费。”她说。
短剑护手随披风掀起露出一角。剑鞘上的旧白痕已经擦净,却没被磨掉。
“名字想好了吗?”伊芙问。
“还没有。”
“可以从星星、正义、草莓补给里面选。”
“最后一个不可以。”
回答太快。洛塔自己似乎也察觉了,手下意识按住披风里的纸袋,过了一会儿才补充:“这把剑救过人。名字不能随便取。”
“喜欢也不算随便。”
“武器的名字会被别人记住。”
“那就等你想清楚,希望别人记住它什么。”
洛塔抬眼看她。
伊芙没有催。已经送出去的东西,该由现在的主人决定。她把滑到衣领外的银哨塞回去,免得细链挂住桌角。
“银哨呢?”洛塔忽然问。
“怎么了?”
“旧矿以后,公会可以给你换一枚制式更好的。”
伊芙捏住哨身:“这枚能响,而且你听得出来。”
洛塔的视线停在那条细链上。刚才还在桌面轻敲的指尖不动了。
“那就继续带着。”她说。
“好。”
桌下忽然碰了一下。
洛塔收手时膝盖向前,正好抵到伊芙腿侧。隔着衣料和护具,触感很轻,两个人却一起停住。
洛塔先往后让了半寸,鞋跟随即碰墙。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把膝盖稍微转开,给伊芙留下挪动的位置。
伊芙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街口有货车碾过石板,小桌跟着震了震。洛塔重新拿起水杯,两人的膝侧也在狭窄桌下贴回一点。谁都没再说这张桌子太小。
草莓点心的切面就在眼前。鲜红夹层被糕体压成一道弧,伊芙看了几息,脑中忽然翻出那张转过九十度的拓印。
弧线、七码仓、缺角鹿纹。
如果那真是地图,所谓“七码”也许不是一个仓号。王都旧水路有不止一道闸门,数字完全可能指向其中一处。
“你在想账页。”洛塔说。
不是问句。
“嗯。”
“现在是休息。”
“刚才是谁说只去一会儿?”
洛塔被自己的话堵住,冰蓝眼睛里终于露出一点无奈。
伊芙没有拿纸,也没在桌上画。那几圈弧线已经完整留在记忆里,不需要用酥皮碎屑摆一遍给自己看。
“回去以后,把拓印和旧水路图叠在一起。”她说,“走正式复核,不碰原件。”
“我一起。”
“你不是休假?”
“证物复核不需要挥剑。”
这句答得比训练口令还快。
两人结账离开时,玛蒂尔达正往门边贴新价目。午后的风从街口卷来,把旁边一叠待贴纸张吹得翻了几页,其中一张滑出柜台,贴到伊芙靴边。
纸上画着一个棕色卷发的年轻人。左眉有浅疤,穿绿色短外套,笑得有些拘谨。
诺亚·贝尔,十八岁,注册不足三个月。
最后目击时间是四天前傍晚。
洛塔俯身压住纸角:“谁留下的?”
玛蒂尔达手里的抹布停了停:“他姐姐。公会公告栏贴满了血狼团善后,她不想盖住别人的名字,就问我能不能先放这里。”
“你认识诺亚?”
“常来买碎角酥饼,站在窗外吃,不占座。”玛蒂尔达看向画像,“四天前还来过一次,把欠的一枚铜币补上,说接了份搬运活。”
“从哪里接的?”
“他说有人从公会侧门递给他的,纸上盖着印。我只瞧见一个角,别问我真不真。”
洛塔没有替她补结论,只继续问报失时间和家属住址。伊芙则看着画像上的绿色外套,想起竞技场账页旁一处尚未解释的墨色标记。
只是颜色相同。还不能对上。
“这张先别丢。”洛塔把被风折起的纸角理平,“我回公会查报失记录,再让人来核对画像和日期。”
“当然不丢。”玛蒂尔达重新沾了浆糊,“但你们查手续的时候,也告诉他姐姐一声。她今天已经来问过两遍。”
“我会亲自去。”
她蹲下,把被风掀起的纸边压平。
画像下面还有一行姐姐留下的字,笔画被改过两次,最后写得很重。
诺亚去交委托以后,一直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