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页拓印转过九十度,七码仓落在了左上角。
伊芙把透明描纸盖上去,沿古文字弧线轻轻压住。纸下那些原本挤在赔率之间的笔画,一横过来,果然像路——有分岔,有回折,还有七个间距不等的圆点。
复核室朝西的高窗开着半扇。午后风吹不动黄铜镇纸,只把桌角的借阅单掀起一点,又落回防墨毡上。账页原件已经重新封进库房,桌上只有盖着蓝印的拓印和两版旧水路副本;所有落笔都在描纸上,不碰档案。
洛塔站在桌子另一边,伸手转正第一版水路图。
“比例不一样。”
“账页缩过。”伊芙指向相邻两个圆点,“先别对边缘,对这里。”
档案员把铜比例尺递过来:“你知道原件上的距离?”
“记得。”
“那我还是量一遍。”
“应该的。”
伊芙报出七组距离,档案员逐项测量。前六组都能按同一比例换算,第七组却多出半指。
洛塔没有顺着前六组直接往下推:“停。先找偏差。”
三个人把纸分开。
第一版旧图绘于三十年前,染坊渠当时已经拓宽;账页上的路线却明显沿用更早的水道宽度。档案员从墙边抽出五十年前的城建图,纸一铺开,西南角那条多出来的半指便缩了回去。
“不是账页画错。”伊芙说,“是我们拿了更新后的地图。”
“再做一次。”洛塔说。
这回档案员遮住账页上的七码仓和缺角鹿纹,只留下弧线。伊芙从北门排水渠开始,按七组间距重新叠合。第一个圆点压住北闸,第二个落在废染坊,第三个正好卡住七码仓附近那道分流口。
七个圆点,全在旧闸门上。
档案员把伊芙刚才用过的描纸翻扣在桌角,另取一张空白的递给洛塔。
“不看她的点。团长从七码仓往回找。”
洛塔没有客气。她按钥匙拓样上的三个深槽先找闸门结构,再从第三道分流口反推北闸。她落笔比伊芙慢,遇到染坊渠时还停下来换了一次图,最后标出的七点却只与伊芙相差一条笔画的宽度。
“这里不一样。”洛塔点住第五闸。
伊芙凑近看。她用的是账页墨线中心,洛塔取的是闸门石槽外沿。两种取法都会造成偏移,不能硬说谁错。
“把允许误差写上。”她说。
档案员在复核栏补了半指范围,又把两张描纸分别编号。这样以后即使换个人来查,也不会把这点偏差误认为第二条水路。
高窗外的光已经从桌头移到桌心。白水晶板还没点亮,纸上七个圆点便在日光里透出一排暗影,像封在城底多年、如今才重新浮上来的旧门钉。
档案员仍没盖确认章。他换了一把比例尺,自己从最末一闸反向测回去;洛塔则把两层纸翻到白水晶板上,从背面透光看线条有没有被水渍带偏。
伊芙站在旁边等。
她闭上眼也能把地窖原件上的墨线、缺口和褐色水渍重新摆出来,可那只能证明她记得。搜救队不能靠“伊芙说这里有门”下水,家属也不能拿一句“她不会记错”去追究责任。
所以要量。要换图。要让一个没见过原件的人照同样步骤再做一遍。
白水晶亮起时,古文字弧线与旧渠重合得更清楚。第三道闸门后分成两路,右边那条在新图上标着封死,账页却在同一处列了两行数字。
洛塔的指节停在纸边:“这两列不是同一种费用。”
低的一列后面跟着货号,高的一列只写武器类别。
“前者运人,后者让带武器的人进。”伊芙说,“像入场价。”
“先写‘疑似’。”档案员提醒。
“好,疑似。”
洛塔在描纸旁补上两个字,没有让推测混进已经对准的闸门位置。
桌角还放着七码仓钥匙的拓样。钥匙窄长,齿槽分成三种深度,不像普通门锁,倒像同时推动几根旧式水闸插销。油布上的寄存号是七、四、二。
伊芙把三个数字依次标在对应圆点上,再连起来。
线从七码仓穿过废染坊,最后停在水路图西南角一块没有建筑名的空白处。
“这里少了什么?”她问。
档案员将五十年前的城建图往上推。空白处原本画着一座公用浴场,旁边还有蓄水池和环形排水廊。浴场后来地基下陷,地面建筑被拆,地下部分只封了合法入口。
“现在上面是什么?”洛塔问。
“旧货棚。”档案员说,“黑市外围那一片。”
档案员继续往后翻城建记录。浴场关闭时,市政只拆了地面浴池,地下蓄水池因填埋费用过高,被三道铁链封住。最后一次完整巡查记录在三个月前,更近的替班表却缺了一处签名。
洛塔把那页单独抽出来:“封条现状交给城卫确认。这里不能写‘入口仍封闭’。”
伊芙点头。旧档只能证明那扇门本来该是什么样,不能证明今天还有几条链子挂着。
账页上的两道鹿角分叉也暂时只标作“疑似”。一条通向较宽的环廊,适合人群出入;另一条贴着蓄水池后墙,沿途有四个狭小隔间。看台、关押区,还是单纯的旧更衣室,都得等现场确认。
唯一已经能落笔的,是位置。
复核室里安静下来。
伊芙把缺角鹿纹压到浴场蓄水池的位置。鹿角两道分叉恰好分别对着旧更衣通道和排水廊,账页上的圆环也围住了地下池壁。
不是碰巧像地图。
“入口可能改过。”洛塔先在结论栏留出空白,“地下场若一直在用,不会五十年只走一扇旧门。”
“那就把地面入口和排水入口分开查。”伊芙说。
门在这时被推开。艾玛抱着一叠纸进来,圆框眼镜滑得有些低,手指上还沾着新换的红印泥。
“诺亚的正式报失补好了。”她把登记页放到最上面,“还有四天内所有新人外部委托。”
登记画像上的棕色卷发和左眉浅疤,与黄油窗台门边那张纸一样。下一张是诺亚四天前提交的搬运单:三只封箱,从旧货棚送往七码仓,报酬二十银币,雇主写着“西南仓储联合会”。
“有这个组织?”洛塔问。
“没有。王都只有西区联合货栈,名字、地址和印章都对不上。”
“谁收的单?”
艾玛把纸转过来。
经办栏没有接待员签名,只有一道模仿公会回形标记的墨线。诺亚不是在窗口备案,而是把外面拿到的委托塞进夜间回收箱,以为第二天会有人补录。
“那天早上,单子进了待退回夹。”艾玛说。
“为什么没联系他?”洛塔问。
她语气不重。艾玛压着纸边的拇指却更用力,指甲下很快失了血色。
“缺雇主地址,也没写返程时间。我当成普通漏项,准备等本人来补。”她抬起眼,“经办的是我。”
没有“窗口太忙”,也没有“刚好碰上血狼团善后”。那些事确实发生过,却没有被她拿来挡在名字前面。
伊芙低头看委托内容:“三只箱子有尺寸吗?”
“附件里有。”
“先调出来。再查夜间回收箱那天谁能靠近。”
现在追着艾玛问第四遍“为什么”不能让四天倒回去。能做的,是找到纸从谁手里递出、诺亚沿哪条路走,以及账页上有没有他。
艾玛很快把另一张抄表递来。伊芙扫过尺寸,脑中已经与账页第三列的新墨对上。
绿衣,新人,可上场,七码。
没有名字,也没有结算线。
她把寻人画像放到拓印旁边,没有压住任何一项证据。画像画得不算熟练,左眉的疤涂得太深,绿色衣领也改过两次。可那是姐姐怕别人认不出他,才一笔一笔补出来的人。
账页只用四个词就把他写完了。
“这行没有划线,也没打叉。”伊芙说。
艾玛立刻问:“能确认还活着吗?”
“不能。”
她不想拿一个好听的答案换走核实。血狼团此前的记法是:转卖结算划线,死亡打叉;两种标记都没有,只能说明诺亚尚未在这本账上结算。
“但七码不是结束,是等入场。”伊芙点住那行新墨,“按活人准备搜救。现场看到别的,再改。”
洛塔已经在行动摘要第一行写下诺亚的全名:“我去申请外围封控。”
“路线还差一个复测。”档案员说。
“我做。”
伊芙换用第二版水路图,从公会南侧旧排水口反向追到蓄水池。七码仓钥匙的七、四、二依次穿过三处闸门,最后一段从池底上行,避开了地面旧货棚。
线完全合拢。
这时,旧物间管理员也送来搬家箱的检查结果。夹层薄板不是原箱结构,钉子新,缝里还粘着没干透的红泥。有人近日拆过箱底,把账页原件藏进去,又将箱子放回可领用区域。
“红泥哪里常见?”艾玛问。
“废染坊到旧货棚。”洛塔答得很快,“只能缩小范围,不能指人。”
藏页者可能想把原件送到伊芙手里,也可能等着公会查出她私藏证物。好在房门封控、发现顺序和在场人员都已经记录,后一个说法暂时立不住。
伊芙更在意另一件事:“能动旧物间的箱子,也可能碰到其他失踪档案。”
艾玛立即回头:“复核室、旧物间和宿舍借用品库一起换锁。先封存出入记录,不等查完。”
走廊外响起一声短促的紧急铃。传令员接过洛塔的封控申请,脚步一路冲下楼。
没人说“找到了”。档案员在收描纸,艾玛拿起家属通知,洛塔逐项确认入口、备用出口和可能关押区。伊芙把诺亚画像放进最上层文件夹,让名字始终压在那行“绿衣新人”前面。
七道旧闸门、缺角鹿纹和钥匙顺序,都指向王都地下同一个地方。
那座竞技场没有随着血狼团首领被捕消失。
今晚,它还准备继续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