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没回来的少年

作者:你还想P吃 更新时间:2026/7/18 15:52:00 字数:3360

“紧急搜寻”的红章压下去时,印泥还没干透。

艾玛抬手太快,纸角被带起一点,又落回桌面。诺亚·贝尔的登记画像在章印旁晃了晃,棕色卷发、左眉浅疤,笑得拘谨。

她记得这张脸。

三个月前下雨,少年站在公会门口拧绿色外套上的水,登记表护在怀里,只湿了最下面一角。他没有问哪种任务报酬最高,先问注册以后能不能做搬运,因为家里的皮匠铺少了两个送货人。

艾玛当时替他划掉“战斗专长”,改成“搬运、跑腿、基础识字”。

如今那张登记表旁边,压着一份被她错放四天的假委托。

“三号窗先接人。”艾玛把印章放稳,“正常交付走一号,血狼团善后走二号。四天内的外部委托全部停在我这里,别混进普通退单。”

年轻记录员抱起表格:“夜间回收箱呢?”

“暂停。门上贴通知,已经投进去的由两个人一起开箱、核印、签经手时间。”

“今天排队会很长。”

“先告诉他们为什么长。”

接待大厅已经挤满人。有人等任务结算,有人拿着血狼团安置回执问食宿补助,后窗还在催昨夜的药费。一个少年失踪不能让其他人的名字从窗口消失;大厅太忙,也不能再成为一张纸躺四天的理由。

艾玛分完工作,才走到等候区。

诺亚的姐姐坐在长椅最外侧,皮匠围裙卷在手里,指甲缝还留着染料。她每听见一次开门声都会抬头,看清来人后又把视线落回鞋尖。

艾玛把椅子拉到她面前,没有隔着柜台说话。

“已经确认诺亚接到的委托是伪造的。路线可能通向旧货棚地下,但入口还在核验。”

女人攥紧围裙:“你们找到他了吗?”

“还没有。”

这三个字很难说,也不能换成“快了”。

“我需要再问一遍。他出门时穿绿色短外套,带了什么?”

“修皮刀。刀柄缠蓝线,两顿干粮,还有十二枚铜币。”

“铜币有钱袋吗?”

“没有,他用布包着。那是要交给母亲的。”

艾玛逐项写下。地下场若换过衣服,左眉疤、蓝线刀柄和铜币布包都比“绿衣新人”更容易认回一个具体的人。

写到最后,她把笔放下:“委托单进回收箱以后,是我把它放进待退回夹,也没有及时联系诺亚。”

女人眼圈发红,既没替她说“这不是你的错”,也没有在大厅里责骂。她只盯着艾玛:“现在会去找吗?”

“会。入口封控已经申请,骑士团正在调人。”

“那你去吧。”女人松开围裙,又很快攥住,“别在这里跟我道歉到天黑。”

艾玛胸口像被这句话推了一下。她起身时没有说“一定带他回来”,只把负责联络的窗口、下一次更新时间和自己的名字写给对方。

女人接过联络条,低声问:“搜人要先交钱吗?铺里现在拿不出二十银币。”

“紧急搜寻不收预付。城外雇佣追踪另算,但每一项都要先给你看价格,不会把账单直接送到家里。”

艾玛把费用栏划成暂缓。诺亚正是被二十银币骗走的,她不想再让同一个数字挡在家属和搜救之间。

尤诺已经在侧边询问桌等着。

灰绿色采集包仍按用途分成七只小袋,所有绳扣朝向相同。他没有坐,先把自己画的路线铺开,四角各压一枚不值钱的石片。

“四天前傍晚,你从哪儿回城?”艾玛问。

“西门。染坊路,七码仓外街,公会。”

“见过诺亚?”

尤诺看了一会儿画像:“可能。”

他没有急着把“可能”改成“是”。当天在西门买过绷带,废染坊前有辆漏油货车,行人都被迫绕到左侧;走到七码仓附近时,一个穿绿色短外套的人向他问路。

“问哪儿?”

“旧货棚。走地面,还是送货坡道。”

“你怎么答?”

“地面入口可能收费。坡道绕后门,但两年前封了。”

尤诺用指腹点住图上的断柱:“人站这里。天暗,看不清左眉。身高、衣服接近,不能确认。”

艾玛把原话写进证词,没有替他省掉后半句。

“还有。”尤诺从包侧抽出一张折纸,“他拿着三只箱子的尺寸表。最宽那只过不了送货坡道,窄处差四寸。”

假委托要求搬三只封箱,指定的后门路线却连空箱都过不去。

“为什么当时没觉得奇怪?”艾玛问。

“觉得了。”尤诺说,“我让他回公会确认。他说委托盖了印,先去看一眼。”

回答很短,手指却还压在断柱位置。

艾玛封存他的路线图,签下询问结束时间。贝娅进门时,她已经把整张图扣在桌面上。

“我迟了一刻,不是忘了啊。”贝娅一边系短弓护带一边说,“城南有人喊见过绿外套,我跑去看了。不是诺亚,头发直的,眉毛也没疤,白跑——行,先说四天前。”

她自己拉开椅子坐下,看到桌上扣着的图,又把探过去的脑袋收回来。

“我那天在公会后巷修箭。诺亚站在侧门边,和一个戴灰帽的人说话。灰帽把纸折成四折塞给他,还指了西南边。”

“灰帽什么样?”

“比我高半个头。右手戴皮手套,鞋边有红泥。声音压得低,男的,年纪听不出来。”

“脸?”

“没看清。”

贝娅的语速慢了。她盯着自己拇指上的护带,来回蹭了一下:“我还跟人说,诺亚总算接到一份像样的委托。就……挺替他高兴的。”

“你看见的先说完。后悔另外放着。”

贝娅吸了口气,点头:“灰帽用左手递纸,右手一直压着外套口袋。诺亚接过以后先看印,再看报酬。他往西南走,没回大厅。”

这一段不再有多余感叹,像她拉开弓以后,突然把所有闲话都留在弦外。

“愿意去外围确认站位吗?”艾玛问。

“愿意。你们让我站哪儿,我就站哪儿。”

尤诺也愿意重走路线。

两人不负责潜入,更不需要临时变成追踪高手。他们能提供的是四天前真实走过的一段路。艾玛把两份证词分别封好,直到午前抵达第二道警戒线,才让他们在两张空白图上重新标点。

旧货棚一带没有真正的门。

修车铺、二手锅摊和临时货架挤在旧浴场遗址上,棚顶东补一块铁皮、西压两块砖。越往里走,价签越少,巷道越窄。骑士团一出现,没税签的货物便成片消失,摊主们嘴上却都说地下只有封死的蓄水池。

艾玛留在警戒线后。她带的是诺亚原始登记、家属描述和两份封存证词,不是武器。

尤诺从西边重走,停在一根断柱旁:“那晚,问路的人在这里。”

贝娅则从公会侧门方向画线,走到另一条街口才停:“灰帽指的是这边。诺亚正常走,半个小时左右会到。”

两张图收回来,断柱位置只差不到三步。

洛塔看完,没有立刻把它写成确定路线:“查柱脚。”

骑士拨开碎石,红泥还留在背阴缝里,泥上压着一小片绿色粗呢纤维。

贝娅张了张嘴,最终只说:“颜色像。”

“写‘颜色接近’。”艾玛把纤维装进证物袋,“没有尺寸,也没有磨损比对,不能写属于诺亚。”

尤诺已经转向旧货棚:“从断柱过去,地面入口近。送货坡道要绕一圈。”

他们各自的一段路,在这里接上了。

旧货棚老板仍坚持地下封死。城卫调来的旧记录却写着,合法入口应挂三道铁链。骑士从堆满破柜的后墙找出铁门时,最外侧铁链只剩一道新切口,上面还抹了灰。

洛塔没有立即破门。

“封七码仓和排水口。”她下令,“入口后可能有人质。等城卫水路负责人到场,不从唯一已知门硬闯。”

传令骑士分头离开。艾玛则翻到合法封条的巡查页:三个月前记录完整,一个月前原巡查员被调走,替班栏空着。

假委托钻过夜间回收箱,地下入口钻过换班空档。都不是无法说明的魔法,只是两个本该有人落笔的位置恰好空了。

她叫住回公会的传令员:“带三条临时规则回去。外部委托必须给本人回执;夜间单据次日中午前联系提交者;巡查表到时无签名,自动上报,不准空着等下一班补。”

“今天就执行?”

“今天。”

这些改动救不了已经失踪四天的诺亚。但只要回收箱还在用,就不能等又少一个人再讨论。

警戒线外不断有人抱怨生意停了。卖旧锅的说四天前看见灰帽把绿色外套塞进麻袋,却不肯签名;修车匠承认夜里听见三次铁门声,又怕摊位被人砸。艾玛没有把口头话直接塞进证词,只记下摊位编号,让城卫分开复问并隐藏来源。

日光一点点滑到棚顶另一侧。

旧水路的三处地面出口陆续回报封控完成,伊芙才从南侧排水口方向回来。她的衣角没有沾水,手里拿着一块拆下来的旧木牌,牌背刻着缺角鹿纹,正面是今晚的场次编号。

“账页上的诺亚还没结算。”她把木牌交给洛塔,“暗渠里有人刚换过引路标记。今晚会开场。”

艾玛握紧记录板:“能判断他在哪儿吗?”

“只能判断七码之后是候场区。”伊芙看着她,“得进去确认。”

没有保证,也没有把希望说得太轻。

洛塔接过木牌,立即重新排入口与撤离顺序。传令骑士刚跑出街口,贝娅忽然抬头看向对面。

“有人!”

旧货棚后的窄巷里,一片灰黑披风正从墙角掠过去。那人个子不高,步子却快,落脚时一次都没踩中积水,像提前记住了每块干燥石面。

贝娅追到巷口,短弓已经握在手里。尤诺从另一侧绕行,只晚了几息,巷中却只剩晃动的衣绳。

“没出东口。”尤诺说。

“也没回头。”贝娅盯着屋顶,“怎么没声……”

夕光从两片屋檐之间斜下来,恰好照过那人翻上矮墙前的侧影。

兜帽压得很低,没有露出脸。

墙面上却多了一道短暂的影子。

细而弯曲,像藏在兜帽下的一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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