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角影只停了一瞬。
洛塔追到窄巷口时，灰黑披风已经翻过矮墙。贝娅沿屋顶望，尤诺去堵东口，两边都没有喊住人的声音。
身后却传来铁链被拉动的闷响。
旧货棚下面还有失踪者。今晚场次的木牌就在洛塔手里，最外侧铁链的新切口也还没查完。她看了一眼矮墙，压下继续追的命令。
“贝娅回来，不进陌生屋顶。尤诺守东口，只报方向。”
贝娅从木箱上跳下来：“那个人头上——”
“看见了。先不追。”
“可她要是去报信呢？”
“也可能正等我们把人调走。”洛塔将场次木牌交给记录员封存，“入口不能空。”
贝娅咬住后半句话，还是退回警戒线。她把短弓背好时又往矮墙看了一眼，箭没有搭上弦。
夕光很快沉到屋顶后面。黑市外围的摊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旧锅、断锁和拆散的车轮在昏黄光里挤成一片。被骑士团封住的旧货棚却越来越安静，连原本抱怨停业的人都压低声音，等着看那扇藏在破柜后的铁门会不会打开。
马蹄声从河埠方向逼近。
最先进入街口的不是骑士，而是一队穿深蓝制服的王城卫兵。领头男人翻身下马，落地后先看警戒线、旧货棚和三条可退的街口，才摘下防水文件筒。
他二十七八岁，深棕短发被河风吹乱一点，灰眼沉静，左眉横着一道已经褪白的伤疤。制服扣到领口，腰带却比制式松了一格，转身时不妨碍俯身或拔剑。右肩的王城卫队副统领徽记沾了水，他没有先擦。
“谁下的封锁令？”他问。
洛塔递出书面许可：“骑士团联合封控。签发人索菲亚，现场负责人洛塔。”
男人先看末尾签名，再看封锁范围：“里面确认有人吗？”
“有一名失踪新人可能今晚入场。人数未知。”
“强行开门会伤到谁？”
问题没有问能不能破，而是先问门后的人。
洛塔侧身让出铁门：“合法入口后方结构不明，不能排除关押区紧贴门道。我们没有破门。”
男人点头，把文件筒递来：“希安·奥雷利安，王城卫队副统领。这里是旧浴场水路近半年的巡防原件和调班记录。我带了两名水路员，封河埠和下游栅口。”
他只报职务，没有提姓氏背后的王室旁支身份。洛塔也没问。
文件筒里共有三册记录。前四个月，每逢第五日与第十日都有人检查浴场铁门、三道链锁和河埠排水栅。三个月前的最后一次完整记录写着：锁具无损，蓄水池水位低，西侧维护道积泥。
再往后，签名开始断。
“原巡查员一个月前调去南城。”希安用指腹压住空栏，“替班令有编号，没有接令人签名。之后两次巡查只盖了小队章，没写谁到过现场。”
洛塔抬眼：“谁批准只盖队章？”
希安摸了一下左眉旧疤，很快把手放下：“没有人书面批准。值勤官说是人手不足时的临时办法。我已经将他停在内勤，等问询。”
“口头命令来自谁？”
“他说记不清。”
洛塔的手停在阿斯特莱娅剑柄上。“记不清”要留在问询里，不能替代签名，也不能先被她写成某个人的罪证。
“先看门。”她说。
希安却没有立刻收册。他翻回四天前，在空栏下面找到一行后来补上的小字：河水上涨，取消井下巡查。
“那晚涨水了吗？”洛塔问。
“没有。”
希安从第二只文件筒取出河埠水位册。守闸员每两个时辰记录一次刻度，四天前整晚都低于警戒线半尺，签名连续，墨色也已干透。所谓“河水上涨”，既没有水位依据，也没有取消巡查所需的副统领签字。
“补字用的是卫队墨，队章也是真的。”希安说，“能碰到两样东西的人不止一个。但这行字通过了我的值勤室，责任先算在我这里。”
洛塔看向他：“你要把错误写进移交记录？”
“不然下一个接手的人只会看见一页已经补齐的表。”
他说完，当场在空栏旁加盖争议章，把水位册编号、发现时间和在场者写入附件。
巡防表上这行不存在的涨水，正好落在诺亚拿到假委托的同一晚。
旧货棚老板已被带到警戒线外。骑士移开堆在后墙的破柜，露出半人高的铁门。最外层链条在锁旁被新工具切断，断口还泛着浅亮；另外两道链锁仍挂在门环上，表面却蒙着不均匀的灰。
希安戴上薄皮手套，刮下一点灰末。
“不是积尘。石灰和油混过，用来盖金属摩擦痕。”
水路员取出细探针，从门缝送进去。探针只进去两寸便撞到硬物，换三个位置仍一样。
“后面被堵了。”水路员说，“不像塌方。石块贴门码得很齐。”
洛塔蹲下，从下方缝隙看见浅色石粉。旧浴场地基是灰黑岩，堵门用的却是新切石砖，边缘还留着凿痕。
有人先从里面把合法通道封死，再切开外链制造“入口仍能使用”的假象。若追兵照地图来到这里，破门只会撞上一堵墙；动静却足够让地下场开始转移。
“能拆吗？”她问。
水路员摇头：“门后没有落脚位置。石砖一倒，先压向哪边不知道。至少要从侧面打观察孔。”
“需要多久？”
“两个时辰。”
今晚的场次等不了两个时辰。
希安展开王城水路总图，压在一只倒扣的旧木箱上。伊芙和艾玛复核出的七道闸门已经由传令员标好，缺角鹿纹落在旧浴场蓄水池。合法路线有三处地面入口：旧货棚铁门、七码仓送货坡道、河埠检修井。
“送货坡道两年前封闭。”希安说，“不是一堵墙，是整段拱顶下沉，无法通人。”
“河埠井呢？”
“刚查。井盖能开，下面却加了横栅，铆钉从内侧打入。新锈，不超过两个月。”
三条合法路线，两条被从内部封死，一条结构性坍塌。
洛塔沿水路图往下看。环形排水廊之外，还有一条没有画进近年城建图的细线，从河埠下游绕过第七闸，贴着旧城墙根部进入蓄水池。
“这是什么？”
“旧溢洪暗渠。”希安说，“浴场关闭前，用来在暴雨时泄水。入口低于正常河面，只有枯水期能走。后来筑新堤，档案把它标成废弃，没有纳入日常巡查。”
“今天水位？”
“低。人能过，但最窄处只能侧身。中段有两处分流，一处通下游，一处进蓄水池。”
“标记依据？”
希安翻出一张边角发脆的旧维修图，右下有三名工匠签名和封存日期：“原图在这里。我的水路员只走到第一处分流，没有继续。里面发现新绳结和被刮掉的苔藓，说明近期有人经过。”
洛塔接过图，没有立刻下令进入。
暗渠是现在唯一能通向竞技场的路，也正因为唯一，最容易被设伏。入口低、退路窄，一旦里面开闸，普通队员会被水压困住。她需要救人，不是把另一队人送进关押区。
“暗渠能封吗？”她问。
“能。”希安回答，“但封住以后，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那就不封。”
希安抬眼看她。
“你负责河埠与下游出口，保证撤离时路还开着。”洛塔指向第二处分流，“骑士团从这里进入，人数压到四人。每人带双向绳标，不携长兵器。若水位变化，外侧先放下游闸，不等口头命令。”
“谁签救援授权？”
“我。”
“若暗渠塌陷？”
“外队按撤离方案执行，不得为了等我留在涨水区。”
希安看了她两息，把自己的文件板转过来：“水路封控由我签。暗渠进入由你签。两份分开，出了问题不能互相推。”
“可以。”
两人分别落笔。
进入名单很快定下：洛塔、伊芙、一名轻装骑士和一名熟悉旧闸的水路员。其余人守住河埠、下游栅口和旧货棚，避免暗渠队伍刚进地下，外面的退路便被人重新锁上。
暗渠最窄处容不下长剑完整转身。洛塔解下阿斯特莱娅，交给副官封存在入口武器架，只留下伊芙送的无名短剑。短刃曾在矿道里割开人质绳索，这一次也比任何仪仗更适合带进救援通道。
水路员准备双向绳标、三盏带遮光片的灯和一只空铜筒。铜筒每过一处分流就沿安全绳送回地面，里面只装位置木片；纸在水里不可靠。
伊芙一直站在警戒线内侧，没有插进这段问答。等洛塔收起笔，她才走近：“我在进入名单里吗？”
“不”字已经到了洛塔嘴边。矿道里那扇合拢的石门随即撞回记忆——伊芙从来没有擅自越过她划下的撤离线。
“你负责辨认账页路线和诺亚。”洛塔说，“在我能看见的位置，不独自转入支路。水位变化先报，不等别人提醒。”
“好。”
“如果发现刚才的斗篷人？”
“先确认她在做什么，不追。”
洛塔点头，把银哨细链从伊芙外套扣带下穿过去，确保低头钻暗渠时不会被石角勾住。指尖碰到她衣领时停了一下，又很快收回。
“暗渠里声音传不远。”她说，“一短一长，表示回撤。”
“记得。”
河埠方向传来水路员的呼喊。枯水露出的石拱下，有人从泥里扯出一截新割的引路绳。绳头朝向城内，末端还沾着没干的蜡。
希安将旧维修图与伊芙的复核路线叠在一起。七码仓、蓄水池、环廊和竞技场外围逐一对上，所有合法入口都被墨线划掉。
最后只剩一条细得几乎看不清的暗渠。
它从黑色河水下面穿过旧城墙，直通地下竞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