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碎的委托单一共十一片。
伊芙把最后一片移到右下角,纸边刚好咬住旁边的斜裂口。墨线也跟着接上,原本只剩半个圈的公会印,重新拼成了完整的回形纹。
假的。
和诺亚投入夜间回收箱的那张一样,外圈比正式印章窄一线,右下缺了登记年份。
河埠临时指挥点设在一间废弃修车铺里。门板拆下来架成证据桌,灯罩压得很低,外面的河风一吹,蓝色“现场副联”封条便轻轻发响。洛塔在暗渠入口清点装备,希安守着河埠与下游闸门;艾玛则留在公会联系家属。屋里只有伊芙、记录员和刚送来碎纸的骑士。
“哪里找到的?”伊芙问。
“旧货棚后屋的冷炉灰里。”骑士说,“灰是旧的,纸边却没完全烧黑。十一片原始位置已经画图,取出时两人在场。”
记录员将位置图和证物袋编号放在桌边:“可以拼,不准粘。最后要按原位置分装。”
“明白。”
伊芙不需要靠拼纸恢复记忆。她只是必须让别人看见,这十一片为什么属于同一张纸。
前六处撕口能互相咬合,三道墨线跨过裂缝仍连续;左上角还有一枚细小油斑,正好分在两片上。记录员逐项核完,才把“可组成同一页”写入现场记录。
拼好的正面是一份基础搬运委托。
三只封箱,从旧货棚送往七码仓,报酬二十银币。雇主仍是并不存在的“西南仓储联合会”。箱体尺寸、集合时间和诺亚那张一字不差,只在右上角多了一个很淡的黑点。
“这是副联。”记录员说,“发给执行人的那张没有黑点,留存联有。”
“他们给诺亚一张,自己留一张。”
“用完再撕。”
伊芙没有立刻翻纸。十一片背面朝向不同,若一片片拿起,很容易把原位置弄乱。她让记录员把透明夹板压在上面,两人一起翻转。
背面没有委托条款。
只有一行名字。
诺亚·贝尔。
名字旁边写着“绿衣、七码、可上场”,末尾又添了一个时间:今晚第二场。
记录员取来诺亚的登记签名副本,隔着夹板放到名字下面。两处“贝”字的收笔方向相反,“尔”字最后一钩也完全不同。
“不是诺亚自己写的。”他说。
伊芙记得少年登记表上的每一画。背面的名字更细、更直,像写字的人只想让下一道工序认出目标,不在乎名字原本属于谁。
纸本身也有区别。公会正式委托用的是均匀白麻纸,灯下几乎看不见杂纤维;眼前碎纸却混着一根淡蓝短丝。记录员调出旧采石场三份假委托的纸料检验副本,同一位置也标着蓝麻纤维。
“只能证明纸料同批。”伊芙说,“不能证明写名、递纸和守竞技场的是同一个人。”
但伪造委托与地下账页不再只是内容相似。至少有一批纸,从血狼团地窖一路用到了旧货棚的冷炉灰里。
血狼团账页只留下“绿衣、七码、可上场”,这张副联却写着诺亚的全名。对方在他走进旧货棚前就挑中了他。
伊芙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夹板边缘。
二十银币。皮匠铺缺送货人,诺亚又正缺钱。对方没有用刀逼他走,只把最像机会的东西放到了他面前。
这比矿道里那条人质绳更麻烦。绳子割断就行,选择却已经被假印章和假报酬从前面推歪了。
“背面的墨和账页一样吗?”她问。
记录员取来两张色阶纸。血狼团账页的新墨偏蓝,碎纸背面的名字则更黑,笔锋也细,不是同一支笔。
“不是同一支笔。”记录员说。
“写进差异。别因为内容对上就并成一个人。”
他点头,在证物栏里分开记录。
洛塔从门外进来,肩后没有阿斯特莱娅,只在腰侧佩着无名短剑。长剑不适合暗渠,她把父亲留下的武器留在入口,却带上了伊芙送的那一把。
“找到什么?”她问。
伊芙让开位置。
洛塔先看正面路线,再看背后的全名。冰蓝眼睛停了两息,手没有去敲剑柄。
“能确认今晚第二场?”
“留存联、账页和场次木牌都对得上。”伊芙将三份副本并排,“还不能确认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能确认第二场几点开始。”
“入口那边准备好了。”
记录员指向碎纸右上角的黑点:“还有这个。”
放大镜下,黑点并非墨滴,而是一枚极小的旧水路符号:一横两短,表示从主渠转入低位维护道。它在近年地图上已经停用,却与希安交出的溢洪暗渠入口完全相同。
伊芙把透明描纸压到碎纸上,再将暗渠维修图移到下面。黑点落在河埠石拱,七码落在蓄水池后的候场区,两点之间正好穿过第二处分流。
“这张副联不只是记人。”她说,“也是给接应者看的路线。”
洛塔问:“谁接应?”
“不知道。”
假公会印、真实卫队墨、旧物间搬家箱,还有能接触新人名单的人。每一条都能往幕后继续追。灰帽是谁,撕纸的人是谁,角影为什么先出现在旧货棚,也全没有答案。
门外传来河埠绞盘试转的吱呀声。
今晚第二场不会等她们把所有人名查齐。
“碎纸留给希安和艾玛。”伊芙说,“他们查公会名单、卫队墨和旧货棚经手人。我们先进去。”
洛塔看着她:“如果暗渠里遇到撕纸的人?”
“能控制就控制,不能就记住方向。诺亚优先。”
“如果对方带着幕后名单?”
“也先救人。”
伊芙回答得很快。
名单以后还能查。被推上擂台的人若在这一场没出来,后面找到再完整的证据,也只能说明他是怎么没回来的。
希安恰好进来取封控副本,听见最后一句,先看洛塔签过的进入名单:“地面组可以继续查纸料来源、卫队墨和灰帽。暗渠里的目标只有两个:确认失踪者,打开撤离路。”
“如果幕后的人从地面跑了?”洛塔问。
“我守地面。”希安把巡防争议章压在碎纸拼合图旁,“你们不需要在水下替我追。”
伊芙看向他:“角影也可能已经进去了。”
“那是暗渠里的未知人员,不自动算敌人。”希安说,“先看她做了什么。”
伊芙在公共行动栏写下“诺亚优先”。记录员复诵,洛塔与希安依次签名;地上、地下两组接到新线索时,都按这一顺序行动。
洛塔点头:“按这个顺序。”
碎纸重新分装进十一只小袋。记录员把拼合图、翻面顺序和两种墨色差异一并交给地面组,原物不带入水路。
伊芙只带了银哨、路线木片和公会临时通行牌。
河埠石阶已经露出大半。枯水在最下面一阶缓慢拍动,旧溢洪口藏在桥墩阴影里,远看只像一条比水面稍黑的缝。水路员先系安全绳,俯身钻进去;洛塔第二个,伊芙跟在她后面,轻装骑士负责收尾。
暗渠比图上窄。
两侧石壁常年泡水,低处滑得发亮。头顶拱砖有些已经松脱,带遮光片的灯只能照出前方几步,稍远便被黑暗吞掉。水没到脚踝,流向却不是河外,而是缓慢往城里吸。
“里面有人放水。”水路员压低声音,“流量不大,说明下游闸开着。”
洛塔回头:“水位变化先报。”
“现在稳定。”
她继续前进,每过一处石标便在安全绳上扣一枚木片。伊芙看过维修图,拐角和距离全记得,却仍让木片留在原位。那是给地面队和可能需要撤离的人看的,不是替她记路。
第一处分流处堆着半尺淤泥。左路通下游,右路进入旧城墙。水路员正要按维修图确认,伊芙先看见右侧墙根缺了一块苔藓。
缺口很新,边缘还湿。
“有人擦过这里。”她说。
洛塔举灯靠近。苔藓后露出一枚旧铁环,环上系过绳,纤维被利刃斜着切断。断口平整,没有来回割磨的毛边。
“不是我们的引路绳。”轻装骑士说。
“也不是水路员刚才探查留下的。”洛塔看向黑暗的右路,“保持队形。”
她没有喊人,也没有加快到脱离安全绳。
四个人侧身通过最窄的石缝。洛塔在前方抬手示停,伊芙跟得太近,肩膀正好碰到她掌心。
“有东西?”伊芙轻声问。
“确认你还在。”
洛塔说完才像是觉得理由过于直接,又补了一句:“灯照不到后面。”
“我一直在。”
她的手停了半息,才从伊芙肩上收回。
第二处分流前横着一根细线,位置只到小腿。线没有绷紧,正中已经被人剪开,两端分别压回石缝,看上去像自然垂落。
水路员蹲下检查:“旧警铃线。踩断会带动里面的铜片。”
“现在还能响吗?”
“不能。有人先剪了。”
切口同样只有一刀。
再往前,水声里开始混进很轻的震动。不是河流,而是许多人隔着厚墙同时跺脚,间或夹着一声被压低的号角。
今晚的竞技场已经开始进人。
暗渠尽头是一扇维护小门。门上的旧蜡封本该完整,右侧却被划开一道窄口;锁芯没有暴力破坏,表面只留着两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擦痕。
洛塔握住无名短剑:“希安的人到过这里吗?”
水路员摇头:“今天最远只到第一处分流。”
轻装骑士也确认,骑士团此前没有进入暗渠。
伊芙蹲下看门槛。积灰里有一道很浅的鞋边印,尺寸不大,前掌落得轻,避开了门外唯一一处积水。印痕朝内,没有返回。
鞋印避开积水,只朝门内。角影没有把她们从入口引走,反而沿同一条暗渠先到了这里。
维护门后传来锁舌被轻轻放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