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角尖下的名字

作者:你还想P吃 更新时间:2026/7/19 13:05:33 字数:3560

维护门后的锁舌又轻轻响了一次。

洛塔握住无名短剑,没有推门。水路员将灯罩压到最暗,轻装骑士守住身后绳标。四个人在窄渠里停了两息,门缝下没有影子,也没有脚步退开的声音。

“门后的人。”洛塔压低声音,“说明身份。”

没人回答。

伊芙看着门槛那道只朝内的浅鞋印。对方比她们早到,剪了警铃线,开过锁,现在却没有继续走。若是竞技场守卫,最省事的选择应该是重新落锁,再去里面叫人。

门忽然向内让开一指。

一只戴黑色薄手套的手从缝隙探出,食指在唇前竖了一下,随即又缩回去。

洛塔没有放松剑柄:“出来。”

“会响。”门后的人说。

声音偏中,短而低。话音刚落,门框上方便传来几乎听不见的金属颤声。伊芙抬头,才发现旧蜡封后藏着第二根细线,正连向墙内。

“开到两寸。”洛塔说,“我们拆线。”

门后沉默一下,照做了。

水路员从缝隙伸入弯钩,勾住细线;里面那只手同时按住铜片。两边配合着把线卸下来,门终于无声打开。

披斗篷的人背贴墙面站着,个子不高,兜帽几乎遮住整张脸。灰黑布料收得很窄,不妨碍手脚;斗篷下面是贴身的黑色高领衣,腰侧束着数只薄袋,长靴只到膝下,鞋底没有沾水。

刚才墙上的角影没有看错。

两枚短而弯的角从兜帽里顶出轮廓,角尖压着布,仍显出细密的天然纹路。

她先看洛塔的剑,再看轻装骑士胸前徽记,最后才把目光落到伊芙脸上。头没动,眼睛已经把四个人、维护门和背后走廊依次量过一遍。

“骑士团?”她问。

“联合救援。”洛塔说,“你是谁?”

“路过。”

“路过的人不会拆两道警铃。”

“那就调查。”

“调查什么?”

“与你们一样。”

回答少得像每多一个字都会留下痕迹。

伊芙侧头看了看她:“能先告诉我们怎么称呼吗?”

兜帽下的视线停住。

“为什么?”

“等会儿要是分头,总不能喊‘墙上有角的那位’。”

披斗篷的人明显僵了一下,手立即抬起,把兜帽又往下压。动作太快,帽沿反而被角根顶起一点。

一缕纯白色头发滑出来。

灯光很暗,那缕发却仍显得亮,发尾自然卷起,贴在偏白的脸侧。兜帽下露出的五官精致小巧,脸颊线条略圆,下巴收得秀气;鼻梁上有一道极细旧疤,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最醒目的是那双红眼睛,颜色在阴影里仍很清楚,瞳孔边缘压着极淡的金。

她看起来纤细,斗篷底下的腰身也很窄,动作却没有半分柔弱。脚尖始终朝着出口,手腕与小腿的线条都收得紧,像一只随时能从石缝里弹出去的小兽。

“露娜。”她终于说。

只有名字,没有姓氏。

洛塔没有因为一个名字就收剑:“警铃是你拆的?”

“两根。”

“锁呢?”

“开的。”

“为什么停在门后?”

露娜从袖口倒出一枚指甲大小的铜片。铜片边缘打着缺角鹿纹,背面刻有维护门编号,正是第二道警铃缺少的撞片。

“再往前,拆这一枚会惊动候场区。我等人换班。”她把铜片收回去,“然后你们来了。”

“你属于竞技场?”

“不属于。”

“证明。”

“没有。”露娜答得干脆,“你也不能证明骑士团没人给他们送过巡防表。”

话不好听,却正好碰中四天前那条假涨水记录。

洛塔的目光更冷,没有拔剑:“所以按现场行为判断。你若发出警报,我先控制你。”

“可以。”

露娜同样没有退。她小小的身体贴着墙,斗篷下却没有一处真正放松。伊芙能看见她拇指轻碰袖口,那里大概藏着暗器。

“那我们暂时都别做需要证明的事。”伊芙说,“先看诺亚。”

露娜的红眼睛又落到她脸上。这一次停得稍久,像在判断她是真的把问题放下,还是换了个问法等着以后再绕回来。

“伊芙。”伊芙指指自己,又指向洛塔,“她是洛塔。”

“我知道骑士团长。”

“那你省了一个。”

露娜没有接玩笑。她看了一眼伊芙衣领里的银哨,又迅速移开:“第二场快开始。你们要找的绿衣新人还活着。”

洛塔向前半步:“你见过诺亚?”

“候场区。左眉有疤,右手被绑过,能走。”

这些细节与家属描述、账页和今晚场次相符。

“带路。”洛塔说。

“不带。”

“理由。”

“四个人太多。灯也太亮。”

露娜指向维护门后的窄廊。前方二十步有一道向上的石梯,梯顶每隔半刻会经过一组送酒杂役。水路员和轻装骑士若继续深入,暗渠退路便没人守;一旦外面涨水,里面连信号都送不出去。

洛塔回头安排:“你们留在维护门。铜筒送回第一处分流,确认地面收到。若一短一长,立即撤出,不等我们。”

水路员想说什么,看到她已经签过的进入令,最终只把备用灯交来:“石梯上面空气足,但东侧有旧蒸汽管,听见嘶声别靠墙。”

三个人继续。

露娜走在最前面。她不用灯,脚步落在石阶干燥边缘,几乎没有声音。伊芙跟着她的落点往上,洛塔守在最后。石梯尽头的木门被挪开一道缝,热气、酒味和成片的叫喊同时压下来。

地下竞技场原本是旧浴场的主蓄水池。

池底被填成椭圆形擂台,边缘仍能看见排水沟和磨平的蓝石砖。旧浴池四周向上抬高,改造成三层看台;座位离得很挤,前排铺红毡,后排只剩粗木长凳。几十盏铜灯挂在拱顶铁链上,火光被烟熏得发黄,把赌客的脸切成一块亮、一块暗。

叫喊从池壁反弹回来,听上去比实际人数多了一倍。

西侧是下注窗

热气并不来自仍在使用的浴池,而是擂台下方的旧供暖管。几处铜阀被重新接上,管壁一热,血腥味、廉价香水和烤肉油烟便一起往看台上涌。有人捂鼻,有人把身体探得更前,似乎闻见的不是伤口,而是自己下注的钱。

旧浴场的男女更衣区被改成两条不同通道。左边挂蓝灯,普通观众拿木牌进场;右边挂红灯,衣着昂贵的人把邀请函交给侍者,连武器都不用寄存。送酒少年抱着托盘从两道门之间穿行,每次经过西侧屏风都会停一下,等里面的人换走空杯。

伊芙顺着他的路线看见一段窄梯。窄梯向上连到账房,向下却通往候场铁栅。账房既收钱,也控制关人的门。

擂台白圈外竖着一块黑底规则牌:参赛者自愿入场;胜负由离圈、认输或无法继续决定;新人取得一场胜利后,可以申请结清契约、离开候场区。

“申请”两个字写得最小。

池底两名杂役正在抬走第一场的败者。那人已经失去意识,手腕上却还扣着写有债额的铜环。主持人没有问他能否继续,只让账房把下一场赔率挂高。

观众席最前排有人笑着喊“自愿认输也算自愿”,周围跟着哄笑。离他不到三步的候场门后,一只手从铁栏缝里伸出来,很快又被守卫用短棍敲了回去。

规则牌管住了池底的人,却没有管住改规则的人。,铜币和银币顺着木槽不断滑进去。价牌写着选手编号、胜负赔率和“自愿参赛”;负责收钱的人却把输掉的债票夹在账册里,旁边还摆着几枚与血狼团相同的缺角鹿纹章。

北侧两道铁栅通往候场区。每扇门外各站两名守卫,腰间挂着短棍和钥匙。南侧有一条铺地毯的贵客通道,帘幕后偶尔露出酒杯与戒指,没人需要排队下注。

伊芙沿看台一圈看过去。

明面出口四个:送酒门、下注窗后的账房门、贵客通道、候场铁栅。拱顶下另有两排旧检修孔,其中一个正对维护石梯。真起冲突,观众会同时挤向四处,最先被踩住的反而是池底与候场门口的人。

现在不能让整座场子一起乱。

露娜停在木门后:“看够了?”

“差不多。”

“她看什么?”洛塔问。

“出口,守卫,账房,候场。”露娜回答完,像是不高兴自己替伊芙解释,又补了一句,“明显的东西。”

“你也看了。”伊芙说。

露娜闭嘴。

主持人的声音从擂台边传来。他穿着酒红长外套,手里摇一只铜铃,笑着宣布第一场结算。两名杂役拖走倒地的选手,观众只关心下一轮赔率有没有涨。

“俘虏在哪里?”洛塔问。

“候场区后面。”露娜说,“两排小室,至少九人。前门一把主锁,账房有副钥匙。后面还有运尸坡道。”

“你进去过?”

“看过。”

“为什么没开锁?”

露娜红色的眼睛冷下来:“开了,他们先杀不能走的。”

洛塔没有继续逼问。

池底铜铃又响。

候场门旁另挂着一块小黑板。第二场一栏写着:斧手“断齿”,对阵新人“绿衣”;新人若胜,契约结清申请优先。

名字仍没写。

伊芙记住诺亚的眉疤、蓝线刀柄和十二枚铜币,也看过他姐姐补了两遍的画像。到了这里,庄家依旧只肯给他留下衣服颜色。

“获胜真能放人?”她问。

露娜没有移开视线:“规则牌写能。”

“我问实际。”

“没见过谁拿到批准。”

洛塔看向账房窄梯:“那就不能把救援押在他赢。”北侧第一道栅门打开,一个高大的持斧男人先走出来,肩背宽得几乎挡住门框。观众席立刻有人报出外号,下注窗前的钱槽响成一片。

第二道门后,有人被推到灯下。

绿色短外套已经不见了。少年只穿一件灰色内衫,右手腕有一圈发紫的勒痕,脸色白得厉害。他踉跄一下,仍自己站稳。棕色卷发被汗压在额前,左眉那道浅疤露得很清楚。

蓝线刀柄的修皮刀被守卫挂在腰后,根本没交给他。

诺亚·贝尔。

他还活着。

伊芙刚要开口,露娜已经伸手挡住木门缝:“别出去。候场门上有连锁。有人越过看台栏,里面先落闸。”

“多久能解?”洛塔问。

“账房切断机关,三息。”

“你能做?”

“能。”

“条件?”

露娜盯着她:“只合作一次。”

洛塔没有立即答应。伊芙却看着池底。

主持人把铜铃举到肩侧,正在念第二场的入场词。诺亚对面的斧手活动手腕,斧刃在蓝石砖上拖出一道白痕。

“先让他活着下来。”伊芙说,“一次就一次。”

铜铃落下前,诺亚身后的守卫猛地推了他一把。

三个人同时看见,少年被迫跨进了擂台白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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