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被推进白圈的同时,露娜弹出一枚细针。
针从木门缝里穿过,扎进主持人铜铃的软木内衬。
下一瞬,主持人用力摇铃。
没有声音。
露娜选的是铃柄最厚的位置。针若偏半寸,只会让声音变哑,主持人照样能宣布开场;扎得太深,又会在摇动时直接折断,被人顺着针尾找到维护门。
现在正好。铃不响,下注就不能结算。前排那些把一晚输赢看得比人命还重的客人,会先逼庄家查清楚,不肯让第二场悄悄开始。
最多半刻钟。
她原本准备一个人用这段时间摸进账房。骑士团长的出现打乱了路线,却也补上了她最缺的东西:能在开锁后接走伤者的人。
至于伊芙——看不懂。
没带适合潜行的衣服,没有遮脸,也没因为满场守卫放轻呼吸。她站在门后像站在公会窗口,偏偏从进暗渠到现在,一次都没踩错位置。洛塔对她的每一步都留意得过分,却又真的听她说话。
危险未知。可用性也未知。
露娜不喜欢未知。
看台上的叫喊先停了一片,随后变成更大的嘘声。擂台规则写得再假,也必须等铃响才算开始。持斧男人已经抬起手,听不见信号,只能骂着把斧头重新砸回地面。
诺亚站在对面,脸色白得像旧浴池边的石灰。他没武器,右手腕还有勒痕,若这一斧真落下来,能不能撑到认输都难说。
主持人连摇三次,铜铃只吐出闷响。
“检查!”他朝账房吼。
两名守卫把诺亚拽回圈边。不是安全,只是多出一点时间。
露娜收起指间另一枚针,先看北侧候场门。
两把外锁,门后一道连杆。账房副钥匙在西屏风后,主钥匙挂在守门人腰上。南侧贵客通道现在有六名守卫,送酒门两名,维护石梯外马上也会来人。
太慢。
原计划等换班,进账房,拿名单,确认竞技场和王都哪条线相连。至于候场区的人——只要不惊动庄家,她可以顺手开一扇门;九个人里却有三个走不了,外面又没有接应。锁一开,先死的是跟不上来的。
所以她停在维护门后。
结果等来了骑士团长,还有一个看见角却先问名字的粉发女人。
“你做的?”洛塔问。
露娜瞥她一眼:“半刻钟。”
“什么?”
“修好铃,最多半刻钟。”
伊芙仍看着诺亚:“够做什么?”
“不够救九个人。”
“那就先把半刻钟用完。”
语气很随意,像半刻钟只是桌上还没切开的点心。露娜却没听出轻慢。伊芙的目光一直在候场门、守卫短棍和诺亚腕伤之间移动,没有往她的角上再看第二次。
奇怪。
正常人至少该问那是什么。聪明一点的会假装不问,脚却先退。伊芙既没追问,也没退,仿佛“露娜”两个字已经足够把她从角影里分出来。
木门外响起脚步。
两人,硬底靴,腰上有钥匙。维护巡查来得比预计快。
“退。”露娜低声说。
石梯后的储物凹槽只能藏两个人,洛塔的身高还多出一截。露娜一把抓住伊芙袖口,将她扯进挂满旧浴巾的暗格;另一只手按住洛塔手臂,示意她侧身蹲下。
“你呢?”伊芙问。
“闭嘴。”
露娜站到暗格外,背靠两人,灰黑斗篷向后铺开,恰好遮住浴巾之间那道缝。伊芙离得太近,呼吸擦过她兜帽后沿;洛塔的肩甲又硬,抵在另一侧。她被夹在中间,连惯用的后撤半步都没有。
糟糕的站位。
但能挡视线。
斗篷内侧被三个人的体温烘得发热。露娜习惯独自占住最窄的阴影,从没有谁能靠近到让她听见衣料摩擦,更别说一边是骑士铠甲,一边是毫无防备的柔软袖口。
伊芙被扯进来时没有反抓她的手腕,只顺着力道收了半步;洛塔也没有以身高和职位争前面的位置。两个人把最容易被灯照到的那一层留给露娜,却又同时做好了在守卫拔刀时把她往后换的准备。
这不在标准协作里。
标准协作要求确认身份、交换暗号、分清谁值得救。她们连她的姓都不知道。
露娜把背挺得更直。现在想这些没有用。先把人骗过去。
巡查守卫推开木门:“谁在这里?”
露娜亮出从账房杂役身上取来的黑木牌:“查警铃。”
“一个人?”
“门窄。”
守卫举灯照她。光从斗篷下摆扫过,没有照进暗格。露娜把身体再往左挪半寸,正好挡住洛塔银白肩甲可能反出的亮光。
背后,伊芙抬手按住那片肩甲,替她压进阴影。
没有乱动,也没有趁机碰兜帽或角。
巡查者皱眉:“铃怎么坏的?”
“软木裂。”
“修多久?”
“半刻钟。”
“快点。庄家要开第二场。”
两人从石梯下去。脚步远了,露娜仍等到送酒门响过一次,才从暗格前让开。
伊芙站直,先松开洛塔肩甲:“挡得很好。”
“只是站位。”
话说出口,露娜就觉得多余。没人问她为什么挡。
洛塔看了一眼下方:“木牌哪里来的?”
“借的。”
“归还吗?”
“看情况。”
“这不叫借。”
“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骑士团长不说话了。大概不是被说服,只是把追究顺序往后挪。露娜对这种人不算讨厌——至少她真的有顺序。
主持人还在台下催修铃。
露娜用指甲在积灰的木板上画出候场区。
“前门两把锁。主锁开时,账房会亮黄灯;连杆被强断,里面四间小室同时落闸。运尸坡道在后墙,平时只开向外,不接警铃,但出口有两个人守。”
洛塔蹲下来:“先开坡道,再处理守卫。”
“坡道控制也在账房。”
“能先解除吗?”
“能。要六息。”
“你刚才说账房门三息。”
“门三息,坡道六息。别把两个锁算成一个。”
洛塔没有介意她的语气,只把时间重新排过:“你先开坡道。黄灯若亮,我在候场门外控制守卫,不破连杆。外侧接应收到铜筒后靠近坡道,但不提前露面。”
“里面三个走不了。”露娜说。
“轻装骑士与水路员接第一批。能走的人两人扶一个,别让所有人同时挤门。”
伊芙问:“诺亚在第几间?”
“不在小室。他属于下一场,留在外候场。”
“所以铃一修好,先被推回去的是他。”
“对。”
“那我看着铃。”
露娜抬眼:“看着有什么用?”
“他们若再改开始条件,我至少比你们先知道。”
“知道以后呢?”
“再选。”
又是这种回答。没有把尚未发生的事吹成计划,也没有因为不知道便装作无事。露娜宁愿听见一个不完整的真话,也不想再听漂亮保证。
她在坡道位置画了一个小叉:“报警后不要回维护门。那条路太窄。所有人走坡道,希安从地面接。”
“你也走?”伊芙问。
“完成以后。”
“这不算回答。”
露娜指尖一顿,抹掉木板上的多余灰线:“我有自己的撤离方式。”
伊芙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候场守卫把诺亚按在木凳上,持斧男人则向观众展示手臂,引来一阵加注。
“九个人,三个不能走。”洛塔说,“先开运尸坡道,外侧有人接应。能走的带不能走的。”
“坡道锁在账房控制。”
“你去账房。”
露娜转头:“你命令我?”
“提出分工。”洛塔改得很快,“你可以拒绝。”
这反而难接。
露娜看向伊芙:“她呢?”
“我留在这里看白圈和规则。”伊芙说,“诺亚若被提前推回去,我先拖住第二场。”
“怎么拖?”
“还没定。”
“没定就敢说?”
“不然说我什么都不做?”
露娜盯着她。粉发女人说话像没把危险当回事,站位却一直留在维护门与洛塔之间。若守卫刚才发现暗格,她会是最先被看见的人。
不对。
她也许根本不在乎自己先被看见。
“你是什么人?”露娜问。
“临时协助员。”
“这不是职业。”
“公会觉得算。”
“我问——”
下面突然传来铜器落地声。主持人把坏铃摔给杂役,命人换备用的。
没时间了。
露娜把问题咽回去:“我开账房与坡道。骑士团长控制候场守卫。你别乱动。”
伊芙眨眨眼:“最后一句只对我?”
“你最像会乱动的。”
“有道理。”
承认得太快,反而让露娜准备好的下一句没地方落。
“只合作一次。”她强调。
“记得。”伊芙说,“刚才已经说过。”
露娜压了压兜帽。角根不知为何有些发热,大概是暗格里太挤。
三人沿石梯上方的杂役通道分开。露娜先走西侧屏风,利用黑木牌穿过送酒区。洛塔留在候场门外的盲角,无名短剑藏在披风下;伊芙则站在能同时看见白圈和规则牌的位置。
账房门有两把锁。
第一把普通簧片,第二把接警铃。露娜把细针送入锁芯,左手按住警线,三息后门闩松开。里面的账房员正背对门口数银币,桌上副钥匙与参赛契约只隔一臂。
她没进去。
账房门缝里能看见三张桌。最外侧负责收钱,中间核对选手编号,最里面那张桌上放着黄灯连杆与坡道铜柄。副钥匙挂在铜柄下方,周围没有护卫,只有一名账房员。
太容易了。
露娜没有因此放松。真正重要的东西不会摆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墙边还有一只带三重封条的黑柜,柜面只写“结清申请”,投入口积着灰,取件锁却亮得像每天都有人擦。
她记住柜锁结构,没有现在去碰。救人是临时合作的目标,黑柜属于她自己的调查。两件事不能因为站在同一间房前就混在一起。
账房员每数完五十枚银币,会起身去西窗报一次数。下一次离桌还差十九枚。露娜贴着门框等待,耳朵却同时听见贵客通道的帘环碰撞。
一个人的脚步。鞋跟硬,周围人主动让路。
庄家来了。
庄家从贵客通道出来了。
那是个穿暗紫长衣的中年男人,手上戴着三枚戒指。他没有去看擂台上的人,先看赔率牌和下注窗前堆起的钱。主持人凑过去说了几句,指向坏铃,又指向北侧维护通道。
庄家的目光沿看台扫过。
露娜收回开锁针,贴到门框阴影里。
是不是被发现,还不能确认。可对方接下来的动作太快,显然不准备只换一只铃。
庄家从规则牌旁抽出粉笔,亲手划掉“新人取得一场胜利后,可以申请结清契约”。
白灰落在蓝石砖上。
“诸位,今晚有贵客加注。”他抬高声音,“旧规临时调整。新人单场胜利不再结清契约,须连续取胜三场,才有离开候场区的资格。”
观众席先静了一瞬,随后因为赔率上涨而欢呼。
诺亚抬起头,脸上刚出现的一点希望跟着被划掉。
备用铜铃已经送到主持人手里。
露娜隔着人群看向伊芙。
粉发女人没有看新赔率,只看着那行被庄家亲手改掉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