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还在往下落。
伊芙隔着半座看台,盯着规则牌上那道新鲜的白痕。被划掉的字没有消失,只是压在三道粗线下面,像有人发现牌局不合心意,干脆把赢法连同桌子一起换了。
台下,诺亚攥着空空的右手。那把蓝线刀柄的修皮刀仍在守卫腰间,离他不到两步,却比看台最上层还远。
对面的斧手没有趁机靠近。他垂着斧刃,朝主持人骂了一句:“到底打不打?”
“急什么?”主持人接过备用铜铃,先冲贵客席欠身,“新规总得配点新彩头。”
庄家抬了抬戴满戒指的手。
候场门后的黄灯随即亮了。两名守卫扳住诺亚的肩,要把他往白圈中央推。
伊芙看了眼西侧屏风。
露娜已经不在账房门边。屏风下方晃过一截灰黑斗篷,很快被端酒侍者的腿挡住。北侧铁栅旁,洛塔也从原来的盲角消失了,只剩一小块白墙,干净得很可疑。
分工都在走。差的只是擂台上这半刻钟。
“等一下。”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正好落进铜铃举起前的空隙。
前排先有人回头。主持人皱着眉望过来:“哪位?”
伊芙从规则牌旁的窄梯走下去。杂役通道边挂着几件供临时挑战者使用的旧披肩,最上面还压着一只黑布面具。她顺手拿起,遮住鼻梁以上,粉色长发却没地方藏,只能拢到披肩里。
这伪装大概只能防住从没见过她的人。
好在这里认识她的人,本来就不该坐在观众席上。
“我替他打。”她指了指诺亚。
喧闹声像被人按低了一层。
诺亚猛地转头。主持人先看她的身形,又看她空着的两只手,笑意慢慢浮上来:“小姐,这里不是替人排队买面包。白圈一进,契约就算数。”
“你刚说的是新人连胜三场。”伊芙抬眼看向规则牌,“没说必须是哪一个新人。”
主持人的笑僵了一下。
看台上很快有人起哄:“对啊!牌上没写!”
“让她打!”
“开个新盘,我押她一场都站不住!”
下注窗前的铜币碰撞起来。庄家没有阻止,目光从她的面具移到披肩下露出的手腕,像在估一件暂时看不出价钱的货。
“替换可以。”他说,“但输的人,也要留下。”
“行。”
“你不问留多久?”
伊芙跨过白线,回头看他:“反正你写了也会改,不是吗?”
笑声从普通席里炸开。贵客席却安静了几息。
庄家拇指擦过食指上的绿宝石戒面,终于笑了:“摇铃。”
诺亚被守卫拖出白圈。他经过伊芙身边时张了张嘴,声音被观众压得很低:“你没必要——”
“有。”伊芙侧过脸,“出去以后,把你的刀拿回来。你姐姐还在找你。”
少年一下没了声音。
守卫推着他退向候场门。门缝将合未合时,里面短促地响了一声金属刮擦。
像无名短剑的剑尖挑开了门闩。
铜铃响了。
斧手没有立刻冲。他能连胜到今晚,靠的显然不只是力气。脚尖先试探着压进白圈,斧面遮住胸口,肩膀松着,眼睛始终盯在伊芙腰腹——那里没有护甲,也没有武器。
“认输吧。”他低声说,“他们临时改规矩,不值得替陌生人送命。”
“我也觉得不值得。”
“那你还下来?”
“所以我没准备送命啊。”
斧手的眉头重重一跳。
下一刻,斧刃贴着地面横扫而来。没有多余喊声,也没有故意吓人的停顿,锋口借着腰腿的转动直取膝弯。观众刚来得及吸气,伊芙已经往后挪了半步。
只半步。
斧刃从裙摆前掠过,连一根线都没碰到。
斧手顺势翻腕,钝背斜向上撩。伊芙看见他右肩先沉,便偏过身。风贴着面具边缘过去,把一缕没藏好的粉发吹到颊边。
这个人的连招比公会后院那具训练木偶顺得多。起码不会打到一半先把自己的绑绳震断。
她甚至有点想再看两招。
斧手却越打越沉默。
第三次落空后,他没有继续追,而是突然用斧柄砸地,借反震改变方向。伊芙正要抬脚,蓝石砖下方传来极轻的一声闷响。
北侧候场门的黄灯熄了。
洛塔得手了。
伊芙便没有后退。斧柄擦着她鞋尖落下,石砖崩起的碎屑却全往两边飞,白圈里干干净净,像这一下只负责制造声响。
斧手盯着她的鞋,脸色终于变了。
“你做了什么?”
“站在这里?”
“别耍我!”
他猛地拧腰,斧锋自下而上劈向面具。动作比先前快了一倍,角度也封死了两侧退路。伊芙没有看斧头,视线越过他的肩,落到候场区上方那排小灯上。
第一盏灭,第二盏灭,第三盏停了片刻,也暗下去。
关押区正在分批开门。
斧锋到了她额前。
然后偏开了一指。
不是斧手失手。他的握姿、脚下和发力方向都没有错。可那一指像原本就夹在攻击和结果之间,无论他怎样补,刃口都只会沿着伊芙身侧落下。
斧手踉跄半步,立刻收势,没有把后背留给她。
伊芙对他多了点好感。
“还打吗?”她问。
“……你连武器都没有。”
“嗯。”
“你也没还手。”
“我在等人。”
斧手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望向候场灯。第三盏灯刚灭,第四盏却突然由黄转红。看台下方有人喊了声“门开了”,紧接着又被一阵杯盘碎裂声吞掉。
他握斧的手慢慢松开。
“原来如此。”
话音落下,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扔。
“我认输。”
普通席先骂起来。主持人拼命摇铃,示意护卫上台,庄家却站在贵客通道前,没有看认输的斧手。
他看的仍是伊芙。
“第一场,蒙面挑战者胜!”主持人不得不喊,“下一位——”
东侧铁门立刻升起。
出来的是个戴双臂铁套的高个女人。她走进白圈,没有看伊芙,先朝丢斧的男人偏了偏下巴:“下去。别挡路。”
斧手捡起武器经过她身边,低声提醒:“碰不到。”
“那是你慢。”
高个女人说完便抬起铁臂。她的打法确实更快,第一拳只是逼位,第二拳藏在肩后,第三击却是膝撞。三道影子几乎叠在一起,看台上的叫好声刚起头,又齐齐卡住。
伊芙站在原地,披肩被拳风掀得乱晃。
拳、肘、膝,没有一下真正碰到她。
高个女人退开时呼吸仍稳,眼神却像在看一扇没有门缝的墙。她不信,又压进来一次。这回铁套上的倒刺勾住了伊芙肩侧的旧披肩。
布料被扯开一道口子。
伊芙低头看了看。
“这个算碰到了。”
“……”
“可惜不是我的。”
看台上有人没忍住笑出声。高个女人脸色发青,拳势却没有乱。她忽然变招,不再攻击伊芙,转身一脚踢向白圈外缘的支柱。
擂台上方的绳网应声落下。
庄家早就准备了不靠胜负解决麻烦的东西。
伊芙仰头看着罩下来的网,没有躲。粗绳离她发顶还有半尺,连接绞盘的铁钩先“咔”地崩开,整张网斜着盖向无人处,把主持人的桌子扣了个严实。
观众席终于乱了。
有人踩着长凳往出口跑,有人反而挤向下注窗,嚷着这一场不能作废。贵客通道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两个穿深蓝短褂的护卫逆着人流往北侧赶。庄家在混乱里敲了敲戒指,规则牌后方立刻亮起两盏红灯。
一盏对着候场门,一盏对着运尸坡道。
原来每条能出去的路,都能从这里重新锁上。
伊芙抬脚踩住倒下的绳网。断开的铁钩被网边带着甩起,恰好撞进规则牌下的齿槽。第一盏红灯闪了两下,没能完全亮稳。
她没有去碰第二盏。
西边那条路归露娜。若连她正在做的事也一并抢走,合作就只剩一个好听的说法了。
高个女人也看见了灯。她没有继续进攻,而是横过铁臂,挡住一名企图从白圈穿过去的护卫。
“比赛没结束。”她冷声说。
护卫喝道:“滚开!”
“刚才是你们说,进了白圈,契约就算数。”高个女人抬起下巴,朝伊芙点了点,“要抓她,先宣布我赢。”
前排赌客立刻跟着叫骂。庄家可以改掉俘虏的出路,却不能当着整座看台让已经收下的赌注失去输赢。那几只伸向擂台的手又缩了回去。
伊芙隔着面具冲高个女人眨了下眼。
对方没有领情,只压低声音:“我不是帮你。我押了自己。”
“明白。很重要的钱。”
“闭嘴。”
北侧候场门后,一道人影扶着另一人钻进送酒通道。洛塔卸下披风裹住伤者,转身又回到门里。西侧运尸坡道的闸板也开了一条缝,露娜半跪在门边,正把最矮的孩子往外拉。
诺亚跟在洛塔身后。他已经拿回那把蓝线刀柄的修皮刀,正用刀尖割开另一个人的腕绳。手抖得厉害,刀口却始终朝外,没有碰到皮肤。
洛塔按住他的肩,说了句什么。
少年咬着牙点头,先把能走的人引向露娜打开的坡道。第四盏候场灯熄灭后,第五盏没有跟着暗,反而急促地闪了三次。
里面还有行动不便的人。
洛塔没有催他们加快。她把最先冲向出口的人拦回来,让他和诺亚各扶住一名伤者,自己守在门轴旁。人群因此慢了一点,却没有谁被丢在铁栅后。
伊芙看见她第二次回头,隔着混乱准确找到了白圈里的面具。
她抬起两根手指。
还剩两个。
还差几个人。
伊芙重新看向庄家:“第二场还算吗?”
庄家的笑已经不剩多少。他抬手止住冲向擂台的护卫,亲自走到规则牌前。
“当然算。”
粉笔又到了他手里。
伊芙看着他在“三场”后面补上一行字。动作很稳,仿佛候场门后的骚动与他毫无关系。
“不过,既然今晚的挑战者这么有本事,彩头也该配得上她。”
最后一笔落下,他转过身,声音压过混乱的人群。
“从现在起,只有今晚的冠军,才有资格带走一名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