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第一盏灯下终于挤满了人。
伊芙走到公会侧门时,昨天还空着的灯街入口已经竖起两座麦穗拱门。晒成蜜色的麦秆从木架两侧垂下来,中间缀着苹果、葡萄和小串红浆果。风一过,谷粒彼此擦出细碎的沙沙声,下面却是另一种热闹——铜铃、手鼓、叫卖、孩子的笑,全挤在刚刚放行的长街里。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祭券。
橙色纸边被指腹蹭得微微发软,苹果纹还完整。昨晚亮起的第一盏灯正在她头顶晃,白日里不显眼的薄罩被夕阳照透,像含着一小团尚未点燃的火。
洛塔先到了。
她没有穿整套重甲,只在深蓝巡防服外扣了银白胸甲与护臂。高马尾束得利落,腰间的阿斯特莱娅随着步子轻碰剑扣。丰收祭把街上的人都染得松散了些,她却仍像一条笔直的界线,沿路看过拱门高度、巡逻哨位和两侧临时水桶,最后才停到伊芙面前。
“我只有半个时辰。”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昨天说的是可能有半个时辰。”洛塔纠正得很严谨,“今晚已经完成交接,所以现在可以确定。”
伊芙往她身后看。两名骑士隔着十来步装作巡查,眼神却很诚实地往烤肉摊飘。
“他们也有半个时辰?”
洛塔停了一下:“分批休息。这是正常排班。”
“哦,正常排班。”
答得这么完整,反倒像特地挤出来的。伊芙忍住没说,转头看向斜对面的屋檐。
灰斗篷伏在烟囱旁,兜帽下露出一点白发。露娜显然已经来了有一会儿,直到伊芙仰头,她才踩着檐角落进窄巷。她落地时屈膝卸力,斗篷顺着肩背滑下,贴身黑衣勾出纤细而紧实的腰线。纯白双马尾被压在兜帽里,只逃出一缕,绕在小巧的弯角旁。
“别看我。”她先开口,“西侧屋顶有两个可疑的人。”
“抓到了?”
“卖风筝的。”
“那东边呢?”
“一个偷喝酒的学徒。”
伊芙点点头:“调查得很全面。”
露娜听出了笑意,红眼睛眯了一下:“我只是顺路确认灯街入口。人越多,越适合交换消息。”
“所以你也只有半个时辰?”
“我没说。”
“那就是可以待久一点。”
露娜刚要反驳,入口的铜铃忽然连响三声。守门人抽开横栏,等候的人潮立即往前一拥。洛塔下意识抬起手臂,在伊芙身前隔出一点空隙;露娜则侧身退向墙根,脚尖已经转向旁边那条更窄、更好撤离的巷子。
眼看两个人要被人流冲去两个方向,伊芙一手攥住洛塔护臂下露出的手套边缘,另一手勾住露娜斗篷袖口。
“走了。”
洛塔被她拉得向前半步,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相接的位置,到底没挣开,只提醒:“不要逆着人流。”
露娜的袖口则绷得笔直:“松手,我不会走丢。”
“我知道。你会自己消失。”
“那叫选择观察位置。”
“进去也能选。”
伊芙顺着人群跨过拱门。等前面稍微空下来,她便松开两边。露娜迅速把袖口理平,耳尖却被灯罩的暖色映得发红;洛塔活动了一下戴手套的手指,神色仍旧端正,只是没有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灯街里面比门外更亮。
道路已经禁止货车通行,平日堆木箱的位置铺上了长布。谷物商把五种麦粒装进浅盘,让孩子闭着眼猜;果农将小梨泡在蜂蜜水里,旁边立着“咬中红心免钱”的木牌;染布坊把旧季剩下的彩布裁成窄旗,从二楼连到对街,风一吹,整条街都像在抖落秋天最后一层颜色。
长布尽头还有一张铺满彩线的小桌。守桌的老妇人不收钱,只让每个进街的人从麦黄、酒红和深绿里挑一根系在手腕上。她说这是王都丰收祭的旧习惯:麦黄谢田地,酒红谢果园,深绿则留给来年。城里早就没有几个人亲自种麦子,线却年年照系,仿佛把集市里买来的面包也算作一场共同收成。
伊芙选了麦黄色。老妇人替她打结时,洛塔本想说手甲不便,最后还是摘下右手手套,选了一根深绿。细线绕在她修长的手腕上,与护臂边缘挨得很近,莫名比任何节庆饰物都显眼。
露娜站在桌外:“这种标记很容易被追踪。”
老妇人也不恼:“那就系松些,姑娘。走出街口你随时能摘。”
露娜看了伊芙腕上的黄线一眼,挑走酒红色,自己打了个一拉就开的活结。
“方便销毁。”她说。
“嗯。”伊芙认真端详那一点红,“很好看。”
露娜收紧斗篷袖口,把线遮住:“这不属于采样结果。”
再往里,味道比景物先挤过来。炭火上的肉油落进火盆,噼啪一响,混着烤苹果、热酒、栗子和香草面包的气味。伊芙才看向右边,露娜已经冷淡地说:“那家蜂蜜里兑了糖浆。”
“你尝过?”
“看颜色。”
洛塔也看了一眼:“摊位有事务所印章,配比至少在许可范围内。”
露娜盯的是蜂蜜,洛塔看的是印章。伊芙闻着炭火和糖香,朝摊主抬了抬手:“来一袋栗子。”
等摊主找钱的工夫,洛塔已经确认炭盆没占消防通道;露娜站在侧面,连铜币从哪只手递出来都看得清清楚楚。
“两枚。”摊主把纸袋递来,“刚出锅,小心烫。”
伊芙接过来,热气立刻从折口钻上手背。她捏开一颗,栗壳在指间轻轻裂成两半。洛塔看见她徒手碰刚出锅的栗子,眉心动了动。
“不烫?”
“有一点。”
“有一点是多少?”
“就是不用换手的程度。”
洛塔像是想检查她的指尖。手才抬起来,伊芙已经把剥好的栗仁放进她掌心。
“你的。”
金黄的栗仁落在黑色手套上,显得很小。洛塔看了两秒:“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吃不吃?”
她没再解释,把栗仁送进口中。
露娜在旁边发出一声很轻的鼻音。
伊芙又剥了一颗递过去。露娜没有接,目光先扫过纸袋,再扫过她的手:“我没有参与购买。”
“现在也没人向你收钱。”
“食物是最常见的套话手段。”
“一颗栗子能套出什么?”
露娜想了想,居然真的回答:“喜好、警惕程度,还有你是否习惯接受别人递来的东西。”
“那你可以反过来采样我。”
伊芙把栗仁又往前送了半寸。露娜盯着它,终于伸手拿走,指尖避开伊芙的手,只碰到一点还温热的栗壳碎屑。
“偏甜。”她吃完评价。
“这也算情报?”
“算摊位情报。”
人群在前方突然慢了下来。
一辆装饰成谷仓模样的小车卡在街心,左轮陷进排水沟边的松砖。车上站着三个抱花篮的孩子,车后却还有人不断往前挤。牵车的男人急得满头汗,一边喊让路,一边想把车轮硬拽出来。
洛塔先一步伸臂挡住后面的人:“停一下。右侧走,不要推。”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习惯发令的穿透力。附近骑士闻声赶来,把人流从果摊前分成两股。露娜没有凑向车轮,反而沿小车右侧挤过去,一把扣住一个正伸手摸别人钱袋的少年手腕。
“忙的时候伸手,选得不错。”
少年脸色一白,想挣,露娜只把他的手腕往后一折。动作不大,他整个人已经踮起脚。
伊芙走到小车旁,先让抱花篮的孩子下来。最小的女孩不敢踩,她便伸手托住对方腰侧,把人稳稳放到地上。等车上空了,她弯腰握住车辕,另一只手按住陷下去的车轮。
“我数三下。”洛塔说。
“不用数。”
伊芙向上一提。
小车轻得像只空木盒,连轮带轴一并越过松砖,落回平整路面。牵车男人的喊声卡在喉咙里,两只手还维持着发力的姿势。
伊芙拍掉掌心的灰:“现在可以走了。”
“这、这就——多谢!”
人群重新流动起来。洛塔回头看她,目光从完好的车轴落到她手上,又把那句熟悉的“是否受伤”咽了回去。
“你至少可以等我数完。”她说。
“下次。”
“你每次都说下次。”
“说明还有下次。”
洛塔没有接话,嘴角却松了一点。
露娜把偷钱袋的少年交给巡街骑士,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条被割断的细绳。她把失主的钱袋递回去,没有接受对方塞来的铜币,转身便问:“刚才那辆车有多重?”
“没注意。”
“你提起来了。”
“所以才没注意。”
露娜盯着她看了半晌。那双红眼睛里怀疑不少,惊讶反而被压得很深。最后她把问题收了回去,只说:“下次别站在扒手和出口中间。”
“为什么?”
“挡视线。”
关心还要绕这么远。
天色就在这阵耽搁里暗了下去。街头的鼓点换成缓慢的三拍,负责点灯的人举着长杆从入口走来。火焰依次触过灯芯,橙红的光沿长街一盏盏苏醒,彩旗退进夜色,人的脸反而清晰起来。
洛塔刚结束指挥,肩背还绷着;露娜缩在斗篷阴影里,目光仍追着人群里的每一只手。伊芙站在她们中间,忽然觉得今晚的灯比昨天更亮。谁也没说要走。
“黄油窗台今晚有祭日限定。”伊芙说。
露娜立刻问:“什么限定?”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说得这么确定?”
“招牌上写了。”
洛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我的时间还剩一刻钟。”
“够走过去。”
伊芙正要带她们穿过下一拨人流,街对面的祭灯忽然亮了。
暖光落在一个刚刚停步的身影上。那是位白发精灵,长发垂过腰后,浅色祭司长衣被夜风掀起一角,衣缘的银线在灯下闪了一瞬。她站得很静,尖耳从发间露出来,身后的喧闹仿佛绕开了那一小块地方。
伊芙的脚步慢了半拍。
隔着流动的人群,白发精灵也抬起眼,朝第一盏灯的方向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