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精灵只在灯下停了片刻。
露娜顺着伊芙的目光看过去时，对方已经转身走进横街。浅色长衣被人群遮去大半，只有及腰白发从一盏灯移到下一盏灯，最后没入游行队伍举起的麦穗旗后。
露娜没有追。伊芙刚才的停顿不像发现威胁，洛塔也看见了那个人，却没碰剑。
至于第三个理由——她拒绝承认自己更想先弄明白，伊芙为什么看得那么久。
“认识？”她问。
“不认识。”伊芙还望着横街，“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就发呆？”
“她很好看啊。”
回答直白得没有半点遮掩。露娜准备好的追问一下没了落脚处，反倒是洛塔侧过脸，冰蓝眼睛在伊芙脸上停了一瞬。
“你看清她的身份标记了吗？”洛塔问。
“像是祭司。”伊芙说，“衣服上有银线，胸前那块被头发挡住了。”
连这个都看见了。
露娜低头扯了一下斗篷袖口。酒红色彩线藏在里面，随着动作蹭过手腕。她当然也记得那名精灵的落脚位置、身高和可能的去向，只是这些忽然没那么值得先说。
游行队伍恰在此时拐进主街。鼓手踩着三拍往前走，后面的人抬着装满谷物的木盘，围观者向两侧退开。那名白发精灵彻底不见了。
“黄油窗台。”伊芙收回视线，像刚才只是多看了一幅画，“再不去，限定点心可能卖完。”
露娜几乎同时看向街尾。
这只是路线确认。她告诉自己。
黄油窗台离灯街入口不远，今晚却比平时难走。店外排队的人绕过花坛，玻璃窗上挂着麦穗形的小铜铃，每开一次门，黄油、肉桂和煮红茶的热气便往外涌一阵。
露娜站到队尾，先看门，再看窗，最后看向屋顶。店内只有前后两个出口，后门通窄巷；窗框够宽，真有情况也能翻出去。确认完，她才发现伊芙和洛塔都在看自己。
“怎么？”
伊芙指了指柜台上新立的木牌：“你排的是购买队伍。”
“我知道。”
“我以为你不参加人类节庆。”
露娜面不改色：“节庆期间的食物流向可以反映摊位客群、价格波动和人群停留时间。属于基础情报采样。”
洛塔看完木牌：“基础采样需要买三块草莓奶油酥？”
“样本太少没有意义。”
“上面写的是每人限购三块。”
“所以？”
“你已经决定买到上限了。”
露娜沉默半息，转头去看玻璃柜。谁规定骑士团长必须在休息时间还保持这种观察力？
柜里的限定点心做成了半开的花苞。酥皮边缘烤得金黄，中间盛着草莓和薄薄一层奶油，表面撒了碎糖，灯光一照，红色果肉像刚切开不久。她在魔界吃过更稀有的东西，可那和面前这块点心不是一回事。
魔界的甜食总要先问来源、用途和是谁送的。喜欢与否排得很后，有时根本轮不到。
她上一次自己站在柜台前挑甜食，还是很久以前替同伴确认一批庆功礼盒。每一块都要拆开，银针、净化术和气味辨识轮番过一遍，最后真正入口的只剩碎屑。那时没人问她喜欢哪一种，她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现在没有命令，也没有人等她把结果带回去。六枚铜币花掉以后，除了她自己会不会觉得好吃，什么都不会改变。
辨认毒物反而容易。毒物总会留下颜色、气味或魔力痕迹；想吃什么却没有标准，也不能推给任务。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三块。”露娜对柜台后的玛蒂尔达说。
玛蒂尔达看了看她的兜帽，又看了看身后的伊芙：“一起结？”
“分开。”
“她今天自己买。”伊芙补充。
“不用强调。”
玛蒂尔达忍着笑，把三块点心装进浅纸盒：“祭日价，六枚铜币。茶在里面另算。”
露娜把铜币逐枚排开。最后一枚在指间停了停，才落上柜台。纸盒递来时，热意隔着薄纸托住了掌心。
伊芙凑近一点：“采样结果怎么样？”
“还没吃。”
“闻起来呢？”
“气味不能替代样本。”
“很专业。”
露娜抱着纸盒往里走，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嘴角动了。
店内只剩靠窗的一张四人桌。洛塔先让伊芙走内侧，自己拉开临街的椅子，既能看门，也能看见外面的巡逻岗。露娜本来要坐在能直视后门的位置，伊芙却已经把那把椅子往外挪了半尺。
“这里。”伊芙说。
露娜停住：“你怎么知道我要坐这边？”
“上次你进公会会客室，也是先选背后有墙、能看见门的位置。”
伊芙说得太平常，露娜却一时没坐。
上次的会客室里摆着审问用的水壶，门外还有骑士。她当时连最坏的路都算过，甚至挑好了伊芙若突然动手，自己该撞碎哪扇窗。可伊芙记住的，偏偏只是她选了哪把椅子。
“只是巧合。”露娜坐下，把纸盒放在桌子正中，“这种位置本来就合理。”
“嗯。”
又是这种“嗯”。不追问，也不揭穿，弄得她准备好的解释全成了多余。
洛塔在伊芙旁边落座，先摘下右手手套。腕上的深绿彩线露出来，结系得很端正。伊芙那根麦黄色的线却已经歪到腕骨外侧，刚才抬小车时大概蹭松了。
洛塔看了一眼，伸手把她的手腕带到桌边。
“别动。”
“要掉了？”
“结没有散，线绕进袖口了。”
她用两根手指挑出彩线，重新压平衣袖。银白护臂搁在桌沿，指腹隔着一层薄手套擦过伊芙腕侧，动作熟得没有犹豫。伊芙也没问她为什么知道该从哪边抽，只托着下巴等她整理完。
“好了。”洛塔说。
“谢谢。”
“下次搬东西前先收紧。”
“你刚才还让我等你数完。”
“两件事不冲突。”
“要求越来越多了，团长大人。”
洛塔将手套重新戴好，语气恢复得过分正式：“这是为了避免节庆装饰卷入活动部件。”
伊芙笑了一声，没有继续逗她。
露娜低头打开纸盒。
洛塔只问手腕，伊芙也只回一句“没事”。两个人谁都没解释，话却接得严丝合缝，像这样的检查早已发生过许多次。
露娜的叉尖轻轻刮过纸盒。她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两人那条路的外面。这个比喻让她很不痛快。
“你们一直这样？”露娜问。
伊芙没听懂：“哪样？”
洛塔却坐直了一点：“我只是纠正一个可能造成缠绕的细节。”
“我没问彩线。”
“那你问什么？”
露娜用小叉切开第一块草莓酥。酥皮发出很轻的脆响，奶油沿切口挤出来一点。
“没什么。”她说，“确认协同行为而已。”
伊芙看看她，又看看洛塔，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没给你留位置？”
叉尖停在半空。
怎么会有人把这种话直接问出口？
“不是。”露娜答得太快，“我只是在评估你们遇到突发情况时的配合程度。”
“哦。”
“别用那种语气。”
“我什么语气？”
“像已经知道答案。”
伊芙想了想，伸手把桌中央的纸盒向露娜推回去一点：“那我不知道。你可以慢慢评估。”
她没有说“位置一直有”，也没有热情得令人难以拒绝。只把纸盒推回露娜面前，顺手将靠后门的椅子留给她。
露娜低头吃下第一口。
酥皮比想象中轻，草莓有一点酸，奶油把那点酸意压在舌尖，没甜得发腻。确实值得采样。这个结论很安全，也足够专业。
她把第一块慢慢吃完，剩下两块一块留在纸盒左边，一块推到伊芙面前。
“重复样本没有必要。”
伊芙看着那块点心：“刚才谁说样本太少没有意义？”
“已经得出结论了。”
“那另一块呢？”
“留作复核。”
伊芙没有追问为什么复核样本偏偏是果肉最多的那块，只拿走面前的点心。洛塔看见纸盒里没有自己的份，也没说什么，起身去柜台买茶。
“你不给她？”伊芙小声问。
露娜抬眼：“她没有提出采样需求。”
“哦——”
“你再拖长音，我把那块拿回来。”
伊芙立刻咬了一口，腮边沾上一点碎糖。
洛塔端着托盘回来，顺手放下一张小碟。碟里是一块栗子蛋糕，切得方方正正。
“你自己买了？”伊芙问。
“店主说这是本店最后一份低糖点心。”
“你不是不吃甜的？”
“我说过不在执勤时吃过甜的食物。”
“今天不执勤？”
“现在是个人时间。”
洛塔拿起叉子，神情一本正经。露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句“个人时间”大概比蛋糕更难得。
窗外游行的鼓声渐远，店里终于没那么挤。三个人各自吃东西，一时间谁都没说话。伊芙偶尔看向门外，却没有再找那道白色身影；洛塔的半个时辰早已过了一刻，她也没有立即起身。
露娜摸到腕下那根酒红彩线。活结还在，轻轻一拉就能散。
她没有拉。
玛蒂尔达端着茶壶走过来，把红茶依次放到三人面前。第一只加蜂蜜，给伊芙；第二只不加糖，放在洛塔右手边；第三只配了一小碟草莓酱，落到露娜面前。
露娜皱眉：“我没点这个。”
“试吃。”玛蒂尔达说，“算你的情报采样。”
露娜看了玛蒂尔达一眼。柜台边的话，她显然全听见了。
露娜正要拒绝，门上的麦穗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玛蒂尔达抬眼看向玻璃门外，手里还剩一只空茶杯。她没有问来人要什么，只将杯子放在桌边那把一直空着的椅子前，添上热茶。
白汽升起来，隔在露娜与门口之间。
桌上有了第四只茶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