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的麦穗铜铃又响了一下。
玻璃门被推开，街上的鼓声和凉风一同挤进店里。玛蒂尔达刚添满的第四杯茶晃出一圈细纹，白汽向门口偏去，越过两名抱着纸灯跑出去的孩子，落在来人的裙摆上。
伊芙认出了灯下那道白色身影。
精灵站在门外替最后一个孩子扶住门，等对方跑远才跨过门槛。她身量修长，近乎纯白的长发披至腰间，发梢在祭灯里浮着极淡的金，随着关门的动作从肩后滑到胸前。白金相间的长裙贴合着腰身，外层薄袍被夜风掀起一角，又安静地垂回小腿边；衣领不高，露出一段雪白而舒展的颈线，银质叶片坠在锁骨下方，随着呼吸轻轻亮了一下。
她侧脸时，尖长的耳朵从发间露出来。耳廓下方有几道极细的金纹，像灯光透过叶脉。浅紫色的眼睛先扫过店里的人，最后才停到伊芙这边，目光很静，却不显得冷。
好漂亮。
这个念头出来得太快，伊芙连换个委婉说法的机会都没有。
她见过贵族礼服，也见过祭典上打扮得极其精致的人，可眼前的精灵不是把所有漂亮东西堆到了一起。长发、银饰、衣料上的暗金枝纹都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显出来，像这家挤满香气和说笑声的小店忽然多了一小块安静的地方。
伊芙嘴里的草莓酥忘了咽。
对方的视线在她沾着碎糖的唇角停了半拍。
伊芙这才回神，赶紧把点心咽下去。舌尖被酥皮扎得发痒，她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纸巾上果然多了两粒糖。
很好，第一次见面就让人看见自己吃得满脸都是。
“你要是再盯一会儿，茶都要凉了。”露娜用叉尖敲了敲纸盒。
伊芙压低声音：“我只是看清楚一点。”
“看得很清楚。”
洛塔没有接这句。她放下叉子，右手搭住桌沿，身体转向门口，正好挡住来人与伊芙之间最直的那条线。她没碰阿斯特莱娅，原本放松的肩背却已经重新绷直。
白发精灵也看见了。
她没有径直走过来，而是先向柜台后的玛蒂尔达颔首：“抱歉。我是不是来得太晚了？”
她的声音比伊芙想象中更低，轻而清楚，每个字之间都留着一点不急着催人的空隙。
“点心是晚了，茶还没晚。”玛蒂尔达用下巴指了指桌边，“你在门外站了两回。我还当你要等姑娘们吃完才进来呢。”
精灵似乎没有料到会被当场说破，浅紫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她低头看向那只已经添好的茶杯，指尖碰了碰唇角，像在衡量该怎样解释。
“我不确定现在是否适合打扰。”
“站在外面让冷风灌进来更打扰。”玛蒂尔达说，“先关门。要谈神谕、教规还是欠账，都别堵着我做生意。”
店里有人笑了一声。精灵没有因为这句话不快，反而真的回身检查了一遍门闩，确认玻璃门合严，才向桌边走来。
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银饰偶尔碰到衣襟，细细响一下。伊芙的目光跟了两步，发现洛塔正看自己，才若无其事地端起茶。
杯沿遮住了半张脸，应该也遮住了刚才那点不够含蓄的惊艳。
精灵停在第四把椅子旁，没有立刻坐下。
洛塔先开口：“祭司阁下。”
她认出了对方胸前的银叶纹。伊芙顺着那道纹路看过去，才发现叶片后面还有三圈很浅的金线，只在长发被拨开时露出一部分。
“洛塔·冯·阿斯特海姆，王都骑士团。”洛塔没有报完整职务，语气仍很正式，“请问您怎么称呼？来王都的目的是什么？”
“菲奥娜。”
精灵报出名字后停了一下，似乎原本还有更长的头衔，最终没有继续往下念。
“我从精灵之森来。我的确是祭司，不过今晚不是以使团身份拜访，也没有带教会委托。”
露娜靠在椅背上，兜帽下的红瞳越过她，看了一眼已经合严的门，又落回她空着的双手：“没有使团，没有护卫，也没有提前递信。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问得像随口一提，椅脚却已经悄悄转了方向。伊芙记得那个角度——露娜起身时不会碰到桌子，也能一步挡住后门。
菲奥娜看向她，没有追问斗篷下那对没藏严的角，也没有把目光停得太久。
“我先去了旧城北侧的封印遗址，那里已经封闭。随后问了公会。柜台人员只告诉我，丰收祭期间常接街区委托的人可能会来这家店。”
“公会告诉你她在这里？”洛塔问。
“没有。”菲奥娜说，“他们说，若是私事，可以等人自己出现。”
伊芙听到这里，心里先给公会柜台加了一分。没有把住址、路线和今晚去哪家店一起打包送出去，很好。艾玛大概还会顺手把询问人的长相记下来，明天见面再问她认不认识。
不过公会既然没有说，菲奥娜还是在这里等到了她。
“所以你来找我？”伊芙把杯子放下，“还是找旧封印？”
菲奥娜的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
菲奥娜迟疑了。她像是把答案准备了很久，到了这张点心桌前，却先看了一眼伊芙手边的草莓酥。
“最初是旧封印。”菲奥娜说。
“现在呢？”
“现在……”她看了看伊芙手边被咬去一角的草莓酥，“两者还不能分开。”
露娜轻轻挑眉：“听起来不像一句能让人放心的话。”
“我没有想让你们立刻放心。”菲奥娜说，“我只想先问清楚自己没有看见的部分。”
“看见？”伊芙问。
门外的游行队伍经过横街，鼓声隔着玻璃低低滚过去。祭灯的光在人群肩头晃动，一片片掠过菲奥娜的侧脸。她耳廓上的金纹随光亮起，颜色却比灯火更浅。
她抬起右手，指尖停在银镯上方，没有碰下去。
“我能看见一些尚未发生、也可能不会发生的片段。”她说，“不完整，也不总是正确。半个月前，我在王都城墙前看见了一道火光。”
洛塔的神情没有变化，放在桌沿的手却向伊芙这边挪了少许：“火灾？”
“没有烟，也没有热浪。火贴着墙根延伸，城门外还有人在排队。”菲奥娜摇头，“我试着看清离火最近的人，画面却被一道金色的光擦去了。”
听见“城墙”，伊芙先想起的不是未来，而是遗迹残室里那面弧形石壁。
守护者照不出她，落石到了头顶自行让开，第二重封印既不核验，也不阻拦。现在，连本该看见未来的人也在她附近看见了空白。
像同一个报错换了三台机器出现。还不能说是同一种故障，可要当作毫无关系，也有点说不过去。
伊芙下意识卷住一缕发尾，指尖绕了半圈，又松开：“你看见那个人是我？”
“没有看见脸，也没有看见发色。”菲奥娜回答得很慢，“我只看见一道背影。来到王都以后，我查过那段城墙对应的旧记录，也听说北部遗迹中出现过无法完成核验的人。”
洛塔看向她：“谁给你的记录？”
“旧封印的公开简报。没有姓名。”菲奥娜没有回避，“我不能凭一段空白判断那个人是谁，所以我来了这里。”
“然后你在街上看了她很久。”露娜说。
菲奥娜微微一顿。
伊芙转头：“你也看见了？”
“我负责观察可疑的人。”
“刚才还说是在做食物采样。”
“这两件事不冲突。”露娜拿起叉子，把剩下那块复核样本往自己这边拨了拨，“至少我没站在门外看两遍。”
菲奥娜顺着她的动作看向纸盒，唇角弯出一点很浅的弧度。那笑意不像面对陌生人时的礼貌，更像她终于找到了一句能直接回答的话。
“她说得对。”菲奥娜承认，“我犹豫了两次。”
露娜张了张嘴，反倒没接上。
伊芙差点笑出来，又觉得当着第一次见面的人不太礼貌，只好低头喝茶。蜂蜜味已经淡了，温度却还在。
玛蒂尔达从柜台后探头：“还坐不坐？不坐就把椅子让给排队的人。第四杯茶不是祭器，凉了照样难喝。”
“抱歉。”
菲奥娜握住椅背。修长的手指压在木纹上，银戒映着一线暖光。她把椅子拉开半寸，又停下，抬眼等伊芙。银镯始终没有亮。
伊芙把自己的茶杯往里挪了挪，给第四只杯子让出位置：“坐吧。你都找到这里了，总不能站着问完。”
洛塔没有阻止，只把椅子与门口之间的空隙重新看了一遍。露娜也没说欢迎，手却离开了原本可以立刻起身的位置。
菲奥娜轻声道谢，正要拉开椅子，目光忽然落到伊芙腕间那根麦黄色彩线上。
彩线绕过袖口，下面沾着一点浅灰。伊芙低头看了一眼，才想起是刚才搬花车时蹭上的墙粉，与遗迹无关。
菲奥娜却像被这个动作提醒了什么。她没有启动远见，手指也始终停在银镯之外，只把准备入座的动作收住半拍。
“伊芙小姐。”
第一次被她叫出名字，伊芙莫名坐直了一点：“嗯？”
浅紫色的眼睛隔着第四杯茶升起的白汽望过来。
“你见过七枚印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