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
伊芙答得太快,菲奥娜拉椅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前后两组。”伊芙接着说,“入口有七枚,里面还有七个空位,顺序正好相反。后面那组会检查进去的人,至少洛塔靠近时,七个都亮了。”
她说这些话时没有翻找东西,也没有向身旁的人确认。仿佛那间遗迹从未被半个月的时间推远,火把照过哪一道刻痕、七枚印记按什么顺序排列,至今仍原样放在她眼前。
菲奥娜原本准备了三种问法。
若对方否认,她会先说明公开简报的来源;若对方犹豫,她会把问题收窄到北部旧遗迹;若对方反问,她便承认自己只看见了一部分。
三种都没有用上。
伊芙看了看她还握着椅背的手:“你不坐吗?”
“……坐。”
第四把椅子擦过地板,发出轻轻一声。菲奥娜落座时,白金长裙沿膝侧铺开,腰际长发跟着滑到身前。她把发丝拨回肩后,银饰碰到杯沿,清脆得像书页间落下一枚薄签。
桌子并不大。洛塔坐在伊芙右侧,肩背挺直,正好挡着门口最直接的来路;露娜靠墙,红瞳既看菲奥娜,也看玻璃里映出的街道;伊芙在两人中间,手边还放着半块草莓酥。
杯子、剑和椅子各有各的角度,谁也不像排练过。伊芙尤其松弛,仿佛接下来要谈的不是失去判断的旧封印,只是点心该不该再加一层奶油。菲奥娜看了一圈,反倒觉得这样更可信。
“你说洛塔靠近时,七个都亮了。”菲奥娜看向伊芙,“你呢?”
“一个也没亮。”
洛塔把杯子放回碟中:“封印没有核验、阻拦或攻击反应。伊芙退出观察线后,后方石龛自行开启。我们没有把这件事写成通过,因为封印从头到尾没有给出许可。”
“明白。”菲奥娜说。
“你明白什么?”露娜问。
她的语气不重,问题却没给一句含糊话留下余地。菲奥娜抬眼时,看见她已经把那碟草莓酱挪到手边,指腹压着碟沿。既不碰武器,也不给一份模糊回答轻易过去。
“明白公开简报为什么只写‘无响应’。”菲奥娜说,“它没有隐去更确定的结论,因为当时没有。”
露娜看了她两息,手指才离开小碟:“这句还算诚实。”
洛塔没有因为露娜的评价放松:“你为什么问七枚印记?远见里出现了它们?”
“没有。”
“那就是精灵族的旧档案。”
“有一行残文。”菲奥娜点头,“三百一十七年前的重抄本写着:人类旧城的七重核验若同时失去判断,精灵族的观察网会回响一次。半个月前,观察网确实响了。”
“什么时候?”洛塔问。
菲奥娜报出日期与时刻。
伊芙几乎没有停顿:“我们那天在遗迹里。第二道封印打开以后,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
“准确一点。”露娜说。
“从箱盖打开算,一小时十七分左右;从我站进观察线算,一小时二十三分。”
露娜的眉梢动了一下:“你记得?”
“记得啊。”
“没看记录?”
“我看过一次就不会忘。”伊芙说得平常,“不过当时在地下,没法知道精灵之森具体几点响。只能先对大概。”
菲奥娜看着她。
没有炫耀,也没有等别人惊讶。伊芙说完便伸手去拿茶,发现杯子被自己挪得太里面,又往前够了一点。洛塔下意识想替她推近,手刚抬起,伊芙已经拿到了,两个人的动作便都停在一半。
露娜看见了,低头切下一小块点心,像什么也没发生。
菲奥娜看着三个人各自停在一半的动作。谁都抓着自己认定重要的那一角,也没人急着替别人补齐。若写进预言,句子大概要乱得很;放在现实里,却比许多排列工整的祭司会议更像答案。
“观察网为什么会响?”伊芙问。
“还不能确定。”
“它以前响过吗?”
“现存记录里没有。”
“所以那次火光,也是它让你看见的?”
“可能有关,但我没有证据把两件事连在一起。”菲奥娜说完,指尖离开银镯,“我只看见城墙、排队的人和贴着墙根延伸的火。再往近处看,画面便空了。”
伊芙没有问那道金光是不是自己,也没有问她在未来里做了什么。
“排队的人呢?”
菲奥娜一时没跟上:“什么?”
“城门外那些人。”伊芙放下杯子,“火靠得那么近,他们有没有受伤?能不能跑掉?”
洛塔的视线从菲奥娜移到伊芙脸上。露娜也停了叉子。
“我不知道。”菲奥娜说,“画面在火真正靠近之前断了。”
伊芙眉间刚聚起的一点皱痕没有散:“那火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时间也看不清。我能确认的,只有天气比现在更冷,城门仍在放行,北方的云很低。”
“冬天以前?”
“也可能只是一次降温。”菲奥娜没有给出更稳妥好听的答案,“远见能看见一条正在靠近的路,却不能保证所有人都会走上去。人在画面之后做出的选择,会改变结果。”
“那就先查城墙和旧封印。”伊芙说,“至少这两样现在摸得到。排队的人也是真的,不用等未来发生了再确认。”
伊芙说得像在安排普通委托:先去现场,摸得到的先查,能问的人先问。她没追问自己为什么会成为空白,也没逼菲奥娜替一幅残缺画面作保证。
来王都前,菲奥娜列过许多可能。有人会害怕,有人会索要更多未来,也有人会把“看不见”当成天命。她甚至想过,站在金光中心的人也许根本不会低头看城门外那些普通人。
可伊芙先问的,是他们能不能跑掉。她的草莓酥还没吃完,蜂蜜茶也快凉了,心思却已经跑到一群尚未受伤、甚至可能永远遇不上那场火的人身上。
菲奥娜原本把她当成未来缺失的中心。那句判断还不能划掉,旁边却该为眼前这些小事留出一块空白。
“你赶了很久的路吧?”伊芙忽然问。
话题转得太快,菲奥娜看向她:“为什么这样问?”
“你的茶一口没喝,进门以后看了点心三次。”伊芙指了指纸盒,“一般只有饿了又不好意思开口的人,才会一直看别人吃东西。”
“我没有——”
菲奥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自己的目光果然又停在那块草莓酥上。
露娜唇角微微一弯:“祭司阁下,这句也要诚实。”
“我只是没有见过这种做法。”
“那就是想尝。”伊芙把自己那块剩下的点心推到她面前,推到一半又停下,“我咬过了。等一下,我去给你买新的。”
她刚要起身,玛蒂尔达在柜台后头也没抬:“卖完了。最后三块都在你们桌上。”
露娜立刻把自己的复核样本往怀里拉了一寸:“这块有用途。”
“我没问你。”
“你看了。”
伊芙重新坐下,盯着自己那半块点心,似乎在判断这算不算适合第一次见面分享的东西。菲奥娜看着她把纸托转了半圈,将没有咬过的另一侧朝向自己。
“要不掰开?”伊芙问,“干净的那半给你。”
她的语气很自然,既没有把食物当成献给祭司的礼物,也没有因为被拒绝的可能而局促。只是桌上刚好剩半块点心,而面前的人刚好没吃过。
菲奥娜本想说不用。那是最合礼节,也最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回答。
可伊芙仍等着,手指压在纸托边缘,没有替她决定。
“好。”她说。
伊芙把草莓酥从中间掰开。酥皮裂开时发出细小的脆响,一点奶油沾到她指腹。她把没有咬过的那半递来,菲奥娜伸手去接,两人的指尖隔着薄纸碰了一下,很轻,甚至算不上真正的触碰。
菲奥娜却迟了半拍才松开纸托。
“怎么了?”伊芙问。
“没什么。”她垂下眼,“谢谢。”
来到人类王国以后,她吃下的第一口人类食物,外层比想象中更酥,草莓带着微酸,奶油也比精灵之森的花蜜更厚。谈不上多么精巧,却很热闹,几种味道谁也不肯退让,最后竟然还能留在一起。
伊芙看着她:“怎么样?”
菲奥娜认真想了想:“有一点甜。”
露娜立刻说:“她那半奶油更多。”
“你不是说重复样本没必要吗?”伊芙问。
“我只是在纠正变量。”
洛塔低头喝茶,杯沿仍没能完全遮住唇边一闪而过的笑意。
桌上的紧绷终于松了些。菲奥娜也喝了一口茶,温度已经降到刚好入口。她忽然明白玛蒂尔达为什么没有问她要什么,先把第四只杯子放在这里——不是预知,也不是安排,只是门外有人站了太久,店主觉得她早晚会进来。
这种判断没有法术,却足够好用。
门铃又响起来。一名扎橙色头巾的年轻姑娘抱着木盘进门,盘里整齐码着一束束细长的烟花棒,外面裹着红纸。
“玛蒂尔达姨,你订的星火到了!”她把木盘放到柜台,“巡灯队说只能去街心点,旁边备了沙桶。屋里谁敢偷着烧,明年就不给这条街了。”
“听见没有?”玛蒂尔达朝店里扬声,“一桌四根,拿了就去外面。谁把我窗帘烧出洞,十倍赔。”
年轻姑娘沿桌分发,最后四根刚好落在她们面前。红纸卷得不算齐,顶端露出一点深灰色药粉,闻起来有很淡的硝石味。
洛塔先检查纸卷是否松动。露娜看向窗外的沙桶与巡灯人。伊芙拿起四根,像分筷子一样把两根放到桌面,又将一根递给菲奥娜。
“给你。”
菲奥娜低头看着那根细细的烟花棒。
不过是一截铁丝、一层纸和很少的火药,寿命短得还不及古树落下一片叶子的时间。可它是伊芙递来的第一件东西,纸卷上还留着她刚碰过的温度。
菲奥娜伸手接住。
指腹碰到红纸的一瞬,尚未点燃的火星先在远见里亮了起来。
街心、夜色、伊芙抬起的手。火光沿细线向前烧去,照亮淡粉色发梢,也照亮她身后高得不合常理的城墙影子。
下一刻,金色从画面中央漫开。
菲奥娜的呼吸停了半拍。耳廓上的细纹自行亮起,浅紫色瞳孔深处刚浮出的未来被一寸寸擦去。她没有催动术式,甚至没有碰银镯,眼前却只剩伊芙递来烟花棒的手,以及手后那片看不见尽头的空白。
现实里的烟花棒还没有点燃。
它安静地躺在她指间,远见已经失去了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