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墙的石阶比伊芙想象中窄。
两名城防兵正抬着一箱弩箭往上走,下面又有人抱着传令旗往下冲,台阶中间几乎没有让行的位置。伊芙贴着墙停住,把艾玛开的红边副牌举到值守骑士面前。
“公会伤员核对,北先—01超过第二标记点回传时限。”她说,“我申请上墙确认前线信号。”
骑士接过副牌,先看印章,再看她腰间的银哨:“你就是银哨持有人?”
“嗯。”
“只能去第三望台。不得下外墙,不得妨碍弩队。看见红旗立刻进掩体。”
“红旗代表什么?”
“城外火线接近。”
伊芙点头:“那如果火线已经到墙下呢?”
骑士抬眼看她,像是不太喜欢这个问题,又不得不回答:“不用等红旗,跟着最近的城防兵走。”
伊芙看了眼被人流堵满的窄阶。真到了火线压到墙下的时候,恐怕没人有空替她判断“最近的城防兵”是哪一个。
伊芙侧身让开弩箭箱,沿着墙根往上。前面的传令兵抱着两面重旗,爬到一半停下来换手。伊芙托住快要滑落的旗杆,等他站稳才松开。
城墙上的风比街里大得多。
王都北侧没有密集房屋遮挡,垛口外是一片逐渐抬高的灰黄坡地。出城大道从护城河桥向北延伸,经过旧哨塔后分成两条:东边绕向村落,西边钻进山脚。再远处,北方山脉像一堵被灰雾擦掉上半截的墙,只能看见层层压低的暗色轮廓。
空气里没有烟柱。
地平线却在晃。
热浪把道路、树林和山脚的石坡揉得模糊,偶尔有一小片白光从地面闪过,像有人把烧红的金属藏在土下,又从裂缝里翻了一面。
第三望台的记录员正伏在长桌上写时刻。桌边摆着三种信号牌:蓝色代表正常通行,白色代表超时未回,红色还扣在木架最下层。
伊芙一眼看见了那块白牌。
“北先—01有新消息吗?”她问。
记录员头也没抬:“没有。”
“第一标记点以后,任何一组都没回?”
“北先—02回过一次短哨,位置不明。可能在第二标记点附近,也可能是山壁回音。我们重复询问,没有第二次。”
“01呢?”
记录员的笔停了一下:“没有单独回应。”
伊芙走到垛口边。城外大道上还能看见回城的人,几辆农车正在骑士引导下改走东侧坡道。更远的地方只有移动的小点,分不清是马还是人。
她把银哨握在手里,没有立刻再吹。
公会到北岗楼之间,哨声已经试过三次。站得更高或许能远一点,也可能只是让更多城里人听见同一段沉默。
“现在吹会干扰军哨吗?”她问。
记录员终于抬头:“等下一轮询问。军哨结束后十息,你可以吹一次,我会记下。”
“好。”
墙下忽然响起急促的铜铃。
不是北门的战铃,而是街区疏散铃。第一处从公会方向传来,随后西侧又有两处接上,铃声一远一近,把原本还算平稳的街道切成许多条匆忙移动的线。
伊芙从内侧垛口望下去。
提前预警区开始疏散。公会门外的木牌已经转成蓝箭头,人群沿东南两条街分开。推车、担架和背着包裹的人混在一起,走得不快,却没有全堵在一个路口。旧码头坡那边,半拆的麦穗拱门已经倒在墙边,轻车逐辆通过,重车仍留在旧粮市外等候。
一名传令骑士跑上望台:“西段报告!废染料仓下方温度再升两格,旧铁器市封路不变。鱼巷只许担架和步行者,露娜正在西口重新分车。”
伊芙听见名字,立刻问:“她有没有受伤?”
传令骑士愣了愣:“没有。她嫌我们的人把药车和空车排在一队,正在骂人。”
“哦,那应该没事。”
记录员看了她一眼,像是不知道这个判断从哪里来。伊芙没解释。露娜还能顾得上骂路线,至少现场没有失控。
另一名传令兵几乎同时从东侧跑来:“旧封印岗楼回报,地热脉向王都方向移动。菲奥娜祭司要求所有岗哨只报实测,不使用远见路线。她在东塔复核冷石通道,暂不过来。”
露娜在西口,菲奥娜在东塔。
伊芙握着银哨的手松了半分。至少她们都还在城里,也都守着自己查出的路线。
“军哨准备!”记录员喊。
望台上的人同时安静。号手站到外垛口,对着北方吹出一长两短。第一遍结束,风里只有护城河水拍石的声音。第二遍隔了十息,再次越过城外大道。
山脚方向似乎传来一声短响。
太轻,也太散。
“回音?”伊芙问。
号手摇头:“不确定。”
“那就不能算。”
记录员没有争辩,只把笔停在空栏上。
十息到了。
伊芙将银哨放到唇边。她没有用力到刺耳,只把一声完整的长音送向北方。银亮的声音从石墙上方掠过,比街里清楚得多,连正在过桥的马匹都抬起了头。
她等到尾音完全消失。
没有铁哨。
也没有洛塔的回应。
北方的灰雾却动了一下。
最初只是山脉上方少了一块光。那片暗色沿着山脊缓慢展开,宽得不像云,又没有被风推散。记录员先站起来,号手随后放下铜哨。城墙上所有人的脸都朝向同一个方向。
“那是什么?”有人问。
没有人回答。
暗影从山后抬高。两道巨大的翼缘切开灰雾,翼膜在热浪里显出暗红色的脉络。它离王都还很远,轮廓却已经盖过半段山脊;每一次扇动,山脚的灰尘便向外铺开一圈,连城墙上的旗都像被什么更沉的风压低。
弩队没有立刻放箭。队长先让所有弩床压低,避免有人被突然出现的目标吓得误射;测距员趴在垛口后,连报三次数值,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近。两个普通士兵费力转动绞盘,弩臂仍对着地面。
“没有王城命令,不准射。”队长吼道,“先找城外自己人!”
伊芙顺着他的测距杆看去。
大道旁还能辨认出先遣队留下的白灰路标。第一处完整,第二处向东偏移,第三处只剩半边,被升起的尘土时隐时现。路标附近有几辆车正在往王都方向移动,后面似乎跟着骑兵;更靠近山口的地方全被热浪遮住,银白铠甲与灰石混在一起。
她找不到洛塔。
名单还空着,银哨没人回应,尘土又把山口挡得严严实实。
伊芙仰着头。
游戏为了显出Boss的体型,常会让它从远景一点点靠近。屏幕震动,音乐切换,玩家还能趁过场检查药水和装备。
这里没有过场。城外农车旁的人已经丢下缰绳,跌跌撞撞地往王都跑。
“红旗!”记录员猛地喊,“北方巨型飞行目标!全城警戒!”
扣在木架最下层的红牌被翻起来。号手改吹连续短音,北城墙上的战铃随即撞响。沉重钟声压过街区铜铃,一段接一段传向王城中央。
墙下有人停住脚步,抬头看见那片影子。原本还算有序的人流顿时乱了一下。孩子哭声从街角传来,一辆装着被褥的手推车横在路中间,后面的担架差点撞上去。
“别停!”城防兵在墙头朝下喊,“按蓝箭头走!不要回家拿东西!”
城墙太高,喊声落进街里时,已经听不清字句。
伊芙把通行副牌塞回口袋,转身走向下墙阶梯。值守骑士伸手拦她:“红旗已经立了,你留在掩体!”
“下面路口堵了。”
“有疏散队。”
“他们在前面,担架被车挡住了。”伊芙指给他看,“我把车挪开就回来。”
骑士还没想好该不该放,她已经沿石阶下了半层。她没有往外墙去,径直下到内墙路口,握住手推车侧框,将装满被褥、粮袋和铁锅的车横着抬开半尺。
车主惊得忘了哭:“等等,那很重——”
“所以你推不动。”伊芙把车轮摆回蓝箭头方向,“往南走,别横过来。锅掉了先别捡。”
一只铁锅正好从车顶滑下。伊芙抬脚接住锅沿,顺手放回最上面,动作轻得像接住一只空盘子。
担架队重新通过。她又扶起被撞歪的路牌,让两个走散的孩子跟上前面的巡防员。等路口恢复流动,她才回到第三望台。
值守骑士看她的目光有点复杂:“你说的‘挪开’,和我理解的不太一样。”
“结果一样就行。”
“下一次先等批准。”
“好。”
她答得很快,视线已经重新越过垛口。
那片龙影不再只压着山脉。它正掠过北外村上空,翼下的阴影沿道路向王都铺来。阳光一寸寸从田地、护城河和城墙上消失,连黄油窗台所在的街区都暗了下去。
街口有人抱起孩子,有人松开装货的车,方才还追问告示的人全都朝南钟广场挤去。再没人问龙灾离王都有多远。
王城中央的主钟响了。
一道蓝色传令旗从西城楼升起,表示旧码头坡仍可通行;东塔随后升起白底绿边旗,确认菲奥娜核过的冷石道路暂时安全。蓝旗与白底绿边旗隔着几座城楼同时迎风展开。下方的撤离队看见后立刻分流:轻车转向旧码头坡,担架与步行者继续走冷石路,没有人停下来等第三面旗。
第一遍,全城停止非必要通行。
第二遍,北区与西区按预定路线撤离。
第三遍还没落下,城外便传来一声低沉到不像声音的震动。垛口上的碎砂跳了起来,护城河水面向两侧荡开。
巨龙收拢双翼。
它落在北门外的灰黄坡地上,四足触地的瞬间,整片热浪被压成向外扩散的圆环。尘土遮住了城外大道,也遮住那些远得看不清的人影。
伊芙握紧银哨,盯着尘土中那条逐渐抬起的长颈。
暗红的光从龙鳞缝隙里一节节亮起。
下一刻,没有烟的火沿着地面铺开,在王都北方划出第一道明亮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