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攻击结束后,白石脊上没有人立刻说话。
扭曲的弩箭斜插在坡前,箭尾冰霜滴着水。焚天龙肩颈处的暗红鳞片只是被灰尘盖暗了一点,连最浅的裂口都没有。
驻防军官放下红旗:“重装第二轮。”
“停。”洛塔说。
军官转向她:“刚才的落点准确,再来一次可以——”
“可以得到同一个结果。”
“第一次齐射只是试探。”
“那就使用试探得到的结论。”洛塔看向正在重新上弦的士兵,“常规重弩、冰缚、风刃和岩枪无法破鳞。弩车留作封路,不再把人和弹药耗在同一位置。”
军官的下颌绷紧:“王城命令是建立阻击线。”
“阻击不是重复射击。”
两人对视片刻。军官没有坚持挥旗,只让绞盘停住。前排士兵的手还压着把柄,停得参差不齐。最左边的人仍死盯龙肩,旁边的弩手却低下头,用拇指摸了摸弩槽新裂开的口子。方才那阵几乎掀翻白石脊的巨响,留下的只有这道裂纹。
一块岩枪碎片从坡上滚下来,撞在骑士腿甲上。
洛塔用剑鞘挡开碎石:“检查回弹伤。不要站在弩矢正后方。”
两名士兵被飞回的冰屑割伤面颊,一名法师因术式反冲失去腕力,医官正用布带把他的手掌固定在小臂夹板上。第三条固定带刚勒紧,弩车旁原本准备继续转动的绞盘也停了——再射一次,先增加的只会是这里的担架。
东坡传来短哨。
一短,一短,再一长。北先—02已越过第三标记点,正在沿白石路撤向王都。
洛塔用普通铁哨回了一声,短音勉强送到坡下便散了。她下意识摸到哨身,想起银哨更亮的尾音,又把手放回阿斯特莱娅。
伊芙在城里。是她亲自让队伍继续走,没在公会门前停下。
“特任战斗员到了!”壕沟后有人喊。
公会派来的女人没有披风,棕黑色长发贴着头皮编成一条粗辫,末端只用旧皮绳束住。她约莫三十多岁,身量并不夸张,肩背却像长年顶着重物磨出来的,深褐皮甲在右肩处缝过三次。她拖着一柄没有开锋似的宽刃重剑,剑尖划过白石,留下一道浅灰色印痕。
她走到弩阵前先看伤员,再看龙。
“谁确认的攻击结果?”她问。
“我与驻防营共同确认。”洛塔说。
女人的视线落到她肩章上:“先遣指挥?”
“是。”
“我有公会和王城双重授权,允许使用一次特任术式。”她从护腕内取出折叠的红封纸,递给军官,“只一次。用完不管成不成,我退出主攻位。”
军官拆开封口,快速扫过签章:“需要什么?”
“正面三百步没人,侧面两百步不要有伤员。目标在一息内别转头。”
“最后一条没人能保证。”洛塔说。
女人看了她一眼:“那就告诉我它转头前会先动哪里。”
洛塔转向焚天龙。
巨龙仍低着头,前爪压在黑砂带上。它没有追击撤离车队,也没有因刚才的齐射发怒;长颈每隔五息缓慢抬起一次,鳞缝里的暗红光便从胸口向喉间推进半段。两次之间,左翼会先收紧,像在平衡身体。
“左翼根先动,随后抬颈。”洛塔说,“鳞缝亮到下颌以前,你有两息。”
“够了。”
“攻击哪里?”
“刚才所有东西都打过的地方。”女人用重剑点了点龙的左肩,“先把一个结论打到不能再狡辩。”
女人说完便检查重剑护手,既不催军官,也不往龙前多走一步。洛塔看着她重新量了一遍伤员到壕沟的距离,才把注意力转回龙颈。
“第一队退到第二壕沟。”洛塔下令,“驻防弩队撤弦,法师只保留挡碎片的风墙。东侧不能起尘,医官车还没走远。”
东坡传令骑士举起一面卷着的蓝旗,表示北先—02已离开预计冲击范围。洛塔没有只看旗色,仍让他报了一遍人数和位置。
“伤员七人,医官四人,护送十二人,全都越过第三标记点。弃置车辆两辆,没有人留在车边。”
“谁确认最后一辆?”
“安珀亲自确认。”
洛塔这才抬手:“可以准备。”
军官问:“若这一击有效,骑兵追击吗?”
“不追。”
“它如果倒下——”
“先确认。”
特任战斗员听见,短促地笑了一声:“你这位团长挺难哄。”
“战场不需要哄。”
“那倒是。”
她将重剑竖在身前,双手一前一后握住剑柄。宽刃上没有宝石,也没有复杂铭文,只有许多横向磨痕。随着她呼吸放慢,那些磨痕里逐渐透出银白色的光,像一座山的重量被一点点压进薄薄的剑身。
周围的空气先安静下来。
碎石停止滚动,尘土在离地半寸的地方悬住。特任战斗员的双脚向下陷进白石,皮甲缝线被力量拉得绷直,她却没有向前冲。
“它要抬头了。”洛塔说。
焚天龙左翼根部微微收紧。
“准备。”
龙颈抬起。
“现在!”
重剑从上向下落了一寸。
没有剑刃真正跨过那几百步。银白光线却在同一刻切开坡地,窄得只剩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边缘。白石脊、尘土和焚天龙左肩被连在一条直线上,随后才传来迟到的爆响。
整片山谷像被从中间拍了一下。
风墙向后凹陷,驻防弩车的轮楔同时松动。洛塔将阿斯特莱娅插进石缝,左臂护住身旁的年轻骑士。碎石越过壕沟,又被法师的风墙压落。
银光正中龙肩。
暗红鳞片终于发出一声清楚的刮响。
焚天龙的身体向右偏了半寸。右前爪下的碎石被挤出一道半掌宽的浅沟,爪尖却没有离开原位。
前排士兵有人吸了口气。驻防军官已经举起红旗,像是只等龙的膝盖弯下去便要下令推进。
洛塔没有看旗。
她盯着那片鳞。
尘土落下后,龙肩上出现一道白痕。长度接近一把短剑,位置横跨两片鳞面,比重弩与法术留下的结果都清楚。
也仅仅是一道白痕。
没有血,没有裂口,甚至没有鳞片翘起。那是钝刃划过金属后留下的浅色擦痕,在暗红背景上显得格外刺眼。
“旗放下。”洛塔说。
驻防军官没有动:“它偏了。”
“半寸。”
“说明有效。”
“说明攻击能让它偏半寸。”洛塔的声音沉下来,“不是倒下,也不是受伤。旗放下。”
军官终于垂下手。
特任战斗员仍握着重剑。剑上银光已经熄灭,她的靴底从碎裂白石里退出来,先看了看自己的刃,再抬头看那道痕。
“留了多久?”她问。
负责计时的法师怔了一下:“什么?”
“白痕。开始计。”
“已经三息。”
第四息,焚天龙肩部肌肉轻轻一动。白痕没有消失,却被鳞片内重新亮起的暗红覆盖了一部分。
女人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陷在碎石里的靴子拔出来,自己往后退了半步。重剑尖端随之落下,不再对着龙肩。
“结果有了。”她说,“我的最强一击,只能留下这个。”
壕沟里只剩碎石滚动的细响。离她最近的弩手张了张嘴,最后把视线移到那道短得可怜的白痕上。
一名驻防骑兵却从壕沟后站了起来:“至少破了它的护体术。趁现在接近,也许鳞片下面——”
“坐下。”洛塔说。
“团长,那是第一道痕!”
“所以更要记录它,不是拿你的命猜第二层。”
骑兵的脸涨红:“我们总得做点什么。”
“把第三弩车的轮楔补好,护送伤员,盯住火线。”洛塔直视他,“这些都是事。冲到龙爪下面送死,不是。”
他握着枪杆的手松了又紧,最终重新蹲回壕沟。旁边的老兵没笑,捡起一枚新木楔塞进他手里。骑兵僵了片刻,最终把长枪靠回壕沟,跟着老兵一起蹲到松动的车轮旁。第一锤落下时,他仍咬着牙;第二锤已经稳了。
驻防军官膝边的红旗垂了下去。特任战斗员没有扔剑,也没有骂人,只走向受伤法师,把重剑横在壕沟上,先让对方借着宽阔的剑身站稳。刚才还盯着白痕的士兵也低下头,继续补轮楔、收散落的固定带。
“我退出主攻位。”她说,“还能搬人。谁管后撤?”
洛塔看了她一眼:“北先—02在东侧。你带这里的伤员退到白石第三标记点,听安珀调度。”
“行。”
女人扶起那名手腕脱力的法师,没有逞强再出第二剑。
焚天龙这时抬起了头。
那道白痕仍留在肩上。它似乎终于注意到坡后的人群,暗金色竖瞳缓慢转向白石脊。视线掠过弩阵、法师和特任战斗员,最后停在洛塔所在的位置附近。
洛塔下颌微收,阿斯特莱娅横在身前。
巨龙张开口。
最先出现的不是火,而是一串低沉的音节。声音古老、粗粝,每一个字都像两块深埋地底的岩层相互摩擦。洛塔听不懂含义,只能分辨出它并非野兽咆哮;音节有停顿,有重复,甚至像是在询问什么。
白石脊下方的旧封印碎片忽然亮了。
三千年前刻下的残缺符号从土中浮出暗红微光,与龙语的节奏一一回应。最靠近壕沟的一块石片上只有半个圆环,亮起时却让周围测温片同时变黑。法师想靠近抄录,被洛塔用剑鞘拦住。
“不要读,也不要补全。”她说,“先标位置。”
“可这可能是控制它的术式。”
“也可能是召来下一道火的术式。”
法师怔了一下,退到白石后,用木炭只画石片外形与亮起顺序,没有照抄字符。
岩壁随之震动,黑砂带上的火线同时停住。
“它在施法?”驻防军官问。
“无法确认。”洛塔说,“所有人离开亮起的旧符号。”
队伍开始向后移动。特任战斗员刚把伤员扶过第一道壕沟,焚天龙又说出一段更短的龙语。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黑砂里的火线突然改变方向。
它没有继续朝北城墙直行,而是沿着东侧车辙横向折转。红光穿过第二标记点,追上北先—02留下的轮痕。东坡传讯用的蓝旗被热风卷起,旗后的担架与步行伤员还没有越过最后一道浅沟。
火线一路指向正在撤离的医官车与伤员队伍。
洛塔握紧阿斯特莱娅。
那里没有第二道白石脊替他们挡一次,也没有半刻时间可以再争。
“东侧!”她喊,“火线转向撤离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