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线后撤!”
洛塔的声音落下时,掌旗兵正要举起第二轮进攻的红旗。他愣了半拍,手还停在胸前,东坡先有人喊出了火线的位置。
黑砂火线已经越过第二标记点,正沿北先-02留下的轮痕加速。最前端贴着地面烧过去,离最后一辆医官车只剩半道浅沟。车边有人想去扶发热的铁轮,被医官一把拽住后领。
“北先-01,切断车辙!”洛塔指向火线前方,“工兵用冷土填沟,骑兵带伤员离开轮痕。驻防营停止主攻,弩车全转作障碍!”
驻防军官盯着掌旗兵手里的红旗。“现在撤,城门前就没有阻击线了。”
“阻击线已经失效。”
“王城让我们守住北坡。”
洛塔转身直视他:“北坡上还有二十三名伤员和护送人员。你的弩箭伤不到龙,弩车却能挡住火线经过的旧车辙。先救人。”
军官嘴唇动了一下。
“这是先遣现场指挥令。”洛塔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有异议,回城后由我承担。现在执行。”
他把红旗塞回掌旗兵怀里,抽出蓝白撤离旗。“第三、第四弩车卸弦!推到东沟!其余人员带伤员后退!”
掌旗兵险些没接稳,红旗的一角拖进碎石。他弯腰去捡,旁边的老兵已经用靴底替他踩住,催他先把撤离旗举起来。
蓝白旗一展开,弩阵便从中间散开。两人拖木楔去东沟,四人扑到弩车边拆轮栓,来不及搬的箭箱直接掀进壕沟。特任战斗员把重剑扛到背后,抓住腕伤法师的腰带,将人从绞盘旁拖开。方才所有人盯着的白痕,很快被来回搬人的身影挡住。
洛塔沿白石脊向东跑。
黑砂在她右侧发亮,左侧是正在下坡的伤员队伍。火线并不追人的脚步,却牢牢咬着含铁的轮痕。工兵将冷土推入浅沟后,红光慢了一瞬,很快又从土下透出来。
“只填土不够!”工兵队长喊。
洛塔看向横在坡上的两架重弩:“拆轮。”
“整架推下去更快。”
“铁轴会导热。拆木架,铺在沟上,把人先送过去。”
四名士兵砍断轮轴栓,将弩床上的长木架拖到浅沟。两副担架先过,随后才是还能步行的人。岩枪碎片在一名伤员肩背扎出密密的血点,另一人的小腿被夹板固定。担架越过木架接缝时,他从牙缝里漏出一声闷哼,还不忘抬起没伤的那只脚,免得踢到前面人的后脑。
安珀从坡下迎上来:“第二辆车弃了,第三辆车的左轮也在升温。还剩十一名不能走的伤员。”
“马呢?”
“六匹能牵,两匹烫伤蹄部,已经卸具。”
“把担架绑到无铁横杆上,两人一副。能走的骑士不要骑马,空出人手。”
一名驻防营小队长靠着车板站起来,左肩已经用布带固定,仍伸手去拿落在地上的长枪:“我能走,担架给别人。”
医官按不住他:“你的肩骨错位,刚才又被弩车撞过。”
“腿没断。”
“腿没断不等于你还能带队。”洛塔走过去,先用靴尖把长枪踢远,“你的队现在归谁?”
小队长咬着牙:“副手。”
“副手在哪里?”
“前面铺路。”
“那你的任务是活着回去,把伤员和失散人员一项项告诉他。”
“我留下还能守沟。”
洛塔没有继续争。她扣住他没有受伤的右臂,借腰腿发力将人扶离车板。小队长想挣,错位的肩膀先让脸色白了。洛塔顺势把他按坐到担架上,让医官立刻绑紧固定带。
“这不是请你休息。”她说,“是撤离命令。”
小队长喘了两口气,目光仍追着那杆枪。医官把固定带绕到第二圈时,他才用右手按住带子。“……是。”
最后一辆还能移动的医官车恰好在沟边卡住。左轮外圈已经发热,车夫不敢继续碰轴,后面的担架又全堵在坡上。
“卸轮来不及!”车夫喊。
“不要卸。”洛塔走到车后,“木架铺沟,所有人从两侧推车板。马匹先牵过去,铁轮落地后谁都不准扶。”
六名骑士抬起车身,洛塔在后方稳住倾斜的车板。左轮压过木架时陷了一下,她用肩甲顶住车尾,整辆车便越过沟沿落到冷地。车轮一着地,医官立即抬走车上的两名伤员,车夫割断缰绳,将马牵离发热铁件。
空车斜在沟口,发热的左轮陷进冷土,车尾正好挡住最深的一段旧轮痕。火线离它还有十余步,铁圈已经一寸寸转成暗红。
“第三标记点到王都还有一段。”
“先过浅沟。”
安珀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您跟哪一组撤?”
“最后一组。”
“团长……”
“说明情况,不要问重复问题。”
安珀的下颌绷了一下:“最后一组还剩您、两名传令骑士、六名北先骑士和驻防营十二人。龙语之后,目标已经转向东侧。您继续留在这里,超出原先遣任务范围。”
人数、位置、目标朝向,一项不少。安珀把报告说得很慢,连被热风吹歪的右手手套都没去扶正。她是在照洛塔教过的办法,一条一条把退路摆到指挥官面前。
洛塔看着浅沟另一边。第八副担架正在通过,木架因受热发出细小裂响。若所有人同时撤,龙只要再抬一次头,火线便会沿这条唯一通道追上最慢的人。
“所以我不是继续侦察。”她说,“我负责最后撤离段。你带伤员走,越过第四白灰标记后吹两短一长。听到信号,我后撤。”
“如果没有听见?”
“继续走。”
安珀的眼神变了:“这不是完整命令。”
“是。你负责把人送到城门,不以接应我为理由折返。”
“那您……”
“安珀。”
她第一次只叫了他的名字。
副官闭上嘴。战场上没有时间让她把担心换成更合规的句子。片刻后,她抬手行礼,转身追向伤员队伍。
洛塔没有看安珀走远,重新把眼前的人从左到右数了一遍。连她在内还有二十一人,仍旧多得挤满整段白石。
“驻防营分两队撤。第一队带法师和伤员,第二队把弩车木架铺到下一道沟。”她说,“特任战斗员随第一队。”
女人皱眉:“我还能挡一次。”
“你的授权已经结束。”
“我不用术式,剑还能劈。”
“龙鳞不在乎。伤员需要能搬人的手。”
特任战斗员盯了她一息,骂了句很轻的话,随后把重剑插回背架,弯腰背起那名腕伤法师:“行。等你回城,我请你喝最难喝的酒。”
“我不喝酒。”
“那就你看着我喝。”
“先把人带过第四标记点。”
女人张了张嘴,最后只把伤员没受伤的那条手臂架到肩上。“听见了吧?别晕,走到第四标记点再说。”
伤员疼得直吸气,含混地骂她背得太颠。女人把脚步放短了一点。“还能挑路,看来暂时晕不了。”
她没有等洛塔回答,跟上第一队。
特任战斗员背着法师跨过浅沟后,留在白石这一侧的身影只剩十三道。
焚天龙仍站在坡地中央。那道白痕在暗红鳞面上尚未完全消失,巨龙的竖瞳却已越过攻击它的人,追着火线望向东坡。它似乎不理解他们为何移动,又或许根本不需要理解。鳞缝里的红光再次向喉部汇集,周围热浪随之收紧。
“龙息准备!”负责观察龙颈的骑士喊。
“第二队撤!”洛塔说,“盾手留下三人,其余人走!”
六名士兵抬着弩车木架越过浅沟。两名传令骑士还想停在原地,被她用剑尖指向退路:“送火线变化回城。现在。”
“谁传您的命令?”
“我还在这里。”
两人咬牙离开。
最后两名传令骑士也翻过浅沟。白石上只剩洛塔和三名盾手,四个人的影子被火线拉得又细又长。
东沟旁堆着驻防营卸下的四面重盾,盾面包铁,底部有能钉入泥地的长刺。包铁会导热,木芯却能暂时挡住风压;这不是能抵抗龙息的答案,只是一段让最后几副担架离开轮痕的时间。
“盾刺不要碰黑砂。”洛塔说,“立在白石接缝。三面成斜角,别正对龙头。”
最年轻的盾手把长刺踩进石缝:“斜角能把火引开?”
“不能保证。可以分散冲击。”
“那我们算不算拿人重复试验?”
他还记得她刚才说过的话。
洛塔扣紧左臂盾带:“所以我只需要你们撑到撤离信号。信号一响,你们三人先走,我断后。”
“团长,一个人撑不成盾阵。”
“盾阵要做的事,是让后面的人通过。”
年轻盾手显然不服,年长者却先低声应了“是”。三面重盾按她要求错开,洛塔把第四面立在最靠近火线的一侧。阿斯特莱娅插入盾后石缝,剑鞘与盾带形成临时支点。
浅沟对面,最后一副担架终于被抬上白石。
火线追到弃置医官车旁。铁轮先亮,车板随后从内部焦黑。几名护送骑士没有回头,他们扛着担架继续向第四标记点移动。
“还差信号。”年轻盾手说。
“看前方。”
“我在看。”
他的声音有点抖,盾面却没有偏。
洛塔没有说“别怕”。她俯身按住盾底,把长刺向左推了半寸,直到受力线重新咬进白石。“保持这个角度。”年轻盾手急促地吸了口气,照她的话把肩膀抵回原位。
远处终于传来两短一长。
安珀到达第四标记点。伤员已经越过下一段火线风险区。
“撤!”洛塔说。
三名盾手同时回头。
“按顺序,右侧先走。”她用肩膀顶住最外一面盾,“十步以后分开,不要沿同一条轮痕。”
年长盾手拉住年轻人,先退出盾阵。第三人跑出几步,又转身看她。
“继续!”洛塔喝道。
他终于追上同伴。
第三名盾手的背影很快越过浅沟,盾后终于只剩她一个。
出城前,她答应过自己也按撤退条件行动;索菲亚甚至让她把那句话完整说了一遍。现在伤员已经离开,下一息就该拔出阿斯特莱娅,丢下重盾,沿白石向东撤。
洛塔握住剑柄。
焚天龙却在此时转过头。
它没有追三名盾手,也没有看已经远去的医官队。暗金竖瞳落在最后一道盾阵上,喉间红光亮到近乎白色。
洛塔猛地拔剑,第四面重盾随之失去支点。她本可以立刻后退,可火线刚刚越过浅沟,若龙息正面掀开白石,冲击仍会追上坡后的伤员。
再撑一息。
只一息。
她将阿斯特莱娅横抵盾后,右脚踩进石缝,身体压低。
胸前的普通铁哨被护颈压得发疼。她没有吹。撤离信号已经发出,再吹任何召集音都可能让刚离开的骑士回头。
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巨龙张开口。
热压先一步越过浅沟,重盾的铁包边同时亮起刺眼白光,脚下白石也开始发红。她身后只剩已经空下来的撤离线。
没有烟的炽白火光,正面压向最后一道盾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