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息撞上重盾的第一瞬,洛塔什么都听不见。
炽白火光填满盾面上方的缝隙,铁包边先亮成白色,随后发出尖锐的扭曲声。斜立的四面重盾将最初冲击分向两侧,白石脊上的碎砂贴着盾角飞开,接连打在她的肩甲上。
洛塔双手压住阿斯特莱娅。
剑身横抵盾后,护手卡在木芯与石缝之间。热力沿金属扑向掌心,铠甲内层的隔热皮革迅速变硬。她没有去碰盾边,也没有试图把身体更贴近发红的铁,只把重心压低,让盾底继续咬住白石。
盾面内侧的防冲击纹依次亮起。第一面完整,第二面缺了右上角,第三面只剩盾刺附近的半圈。三道光一层比一层短,只把正面冲击导进石缝,盾后的温度仍在往上爬。
木芯开始密集爆响。洛塔只按最残缺的第三面计算时间。
一息。
她答应只撑一息。
远处最后三名盾手已经跑过浅沟,正沿分开的白灰线向第四标记点撤。没有人回头。很好。
洛塔拔剑。
失去支点的最外侧重盾立刻向后倾倒。她借着盾面遮挡横移半步,准备沿白石接缝撤出龙息正面。
第二股冲击紧跟着压了回来。第一道龙息撞上北侧坡面,卷回的热风掀起最外侧重盾。盾底长刺从石缝里拔出,铁边擦过洛塔右肩,又越过她砸断撤离线旁的木架。断木向东坡滚落,她抬臂护住头颈,借冲势侧转身体,仍被推向浅沟,靴底在白石上拖出两道焦黑痕迹。
右侧盾带断了。
重盾只剩一条皮带挂在左臂,变成拖住动作的重量。洛塔用阿斯特莱娅割断皮带,将盾放弃在原地。她的左前臂被断带抽开一道口子,血很快浸进内衬,却没有影响手指活动。
右手能握剑,双腿也能走。该撤了。
她刚迈出第一步,脚下白石便从中间裂开。
盾阵把龙息的热压进了石层。浅色石带浮出细红裂纹,从盾刺的位置一路向外爬。洛塔避开最亮的一段,沿先前测过的冷边向东移动。
胸前的普通铁哨从断裂护颈下滑出来。
挂绳已经被热风烧脆。铁哨撞过胸甲,弹到她右脚外侧,又沿倾斜的白石滚向盾阵后方。它越过一道细红裂缝,最终卡在焦土与冷石交界处,哨口朝着浅沟。
洛塔没有去捡。伊芙手里的银哨不在这里,地上的铁哨也不值得她错过石层下一次开裂。
她越过第一面倒下的盾,迅速确认退路。东侧白灰线仍在,离浅沟二十七步;中间有三处发红裂缝,最宽的一处不到半步。以她现在的动作速度,穿过去只需要六息。
这条路还能走。
她刚要加速,远处却传来马蹄声。
三名盾手正在回来。
“停下!”洛塔喊。
热风吞掉了她大半声音。跑在最前面的年轻盾手仍听见了,马步顿了一下,却没有转向。
洛塔举起阿斯特莱娅,剑尖向东,连续挥出两次撤离手势。
年轻盾手在马上摇头,坐骑却被迎面的热风逼得连退两步。他低头哄了一句,声音被马喷出的响鼻盖住。
“执行命令!”她再次喊。
年轻盾手的坐骑被热**得扬起前蹄。年长盾手从侧面撞上去,一把扯住他的缰绳,连人带马拽离沟口;第三骑则横在两人后方,用盾挡住飞来的碎石。三匹马终于停在浅沟东侧,没有再往盾阵靠近。
洛塔指向第四标记点。
走。
年长盾手抬手回了确认信号,把马横在沟后。年轻盾手死死勒着缰绳,马头仍朝着第四标记点。三个人都停在命令线外,只等洛塔自己走到沟边。
她向前。
左腿刚跨过一块碎石,右侧山壁忽然发出低沉的断裂声。先前被龙语唤亮的旧封印石片正在从土层里拱起,暗红字符一枚接一枚浮现。洛塔没有去读,只判断落石方向。
石片会砸中浅沟。
石片向浅沟倾斜,正压住她选定的白灰线。继续直走会被落石逼向右侧黑砂,转北则要绕过半截壕沟,多出十余步;她身后,焚天龙胸口的鳞缝已经重新亮起。
洛塔的目光沿沟沿扫过一圈。直路封死,北侧尚冷,三名盾手却还停在石片落点之外。她先让他们离开,再从北边绕。
“离开沟口!”她对三名盾手喊,“往东!”
这一次,他们立刻执行。三匹马沿白灰线向外散开。
巨龙的低鸣从身后传来。
这一声比先前听见的龙语更短、更低。地面的火线同时收缩,先前追向医官车的红光一段段退回黑砂带,焚天龙胸口的鳞缝随之亮了起来。
洛塔停住脚。
黑砂里的红光正一寸寸暗下去,焚天龙鳞缝间的白红却越来越亮。那些热没有消失,全回到了它身上。
她转身时,焚天龙胸口的鳞缝已经亮成一整片白红色。龙肩上的白痕仍在,却细得像一条无关紧要的擦伤。巨龙低下头,第二次对准白石脊。
“继续走!”洛塔朝沟后挥剑。
三名盾手没有再停。
很好。
白石脊上还剩两面没有完全倒下的重盾。木芯已经焦黑,铁边发软,原本刻在内侧的防冲击纹只亮着零散几段。它们挡不住第二道龙息。
洛塔身后的撤离线已经空了。她只需要把龙息带偏一次,给沟外的人留下继续向东的路。
洛塔冲回盾阵,将阿斯特莱娅插入两面盾之间。父亲留下的长剑在高温里仍保持原本的银灰色,剑鞘上的旧焦痕与眼前新烧出的黑边叠在一起。
那张只写了“伊芙”的传讯纸,偏偏在这时闯进她脑中。直到现在,她仍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写。伊芙若站在这里,大概会先看一眼龙,再问她为什么明明准备出城,连一句“我要走了”都不肯说。
保密、调令、职责。洛塔准备得出每一个理由,却没准备好让伊芙听见这些理由。
“……抱歉。”她低声说完,重新握紧剑柄。
下一刻,她将全部注意力压回盾面。
洛塔将剑尖向北偏下半寸。银蓝色光从剑格爬上两面残盾,沿断裂的防冲击纹一段段接续;正面的护壁随剑势倾斜,北侧壕沟成了唯一敞开的泄力口。
焚天龙喷出第二道火。
盾前的空气先塌下去。
银蓝护壁猛地向内凹陷,洛塔的右肩被剑柄顶得发麻。她顺着压力转动剑身,将护壁斜向北侧。炽白火光擦过盾缘,大片掀向无人壕沟。
北侧坡地瞬间融出一条亮红沟槽。大半火光被带了过去,洛塔右肩承受的压力却没有松,反而顺着剑柄一寸寸压进骨头。
第一面重盾从中央裂开。木芯先炸成黑色碎片,软化的铁皮随之卷起。第二面盾的底刺被连根拔出,整个盾面拍向洛塔。
她抬起左臂格挡。
铁皮撞上臂甲,肩下传来一声近得发闷的裂响。她的左手当场松开,身体被盾面斜着推出剑后,右脚先越过白石脊,左膝随后撞上碎盾。失去剑势约束的银蓝护壁从北侧边缘向中央崩开。
卷起的盾角擦过左肩,把肩章、外层皮扣和半片披风一并扯走。金属徽记先划过她出血的前臂,随后越过沟沿,在冷侧白石上弹了两次,停在一块凸起石角旁。洛塔听见那两声脆响,却已经看不清它。
洛塔伸出右手,想重新抓住剑柄。
指尖碰到了。
第三股冲击越过破盾。
世界翻了过来。
她先看见天空从盾沿上方翻下来,随后是白石脊倒着掠过视野。身体越过沟后凸起的石坎,右侧背甲先撞进碎石堆,整个人又向北滚了半圈。头盔侧面磕上岩角,耳边所有声音顿时缩成一线嗡鸣。
阿斯特莱娅脱手,却被最后一道剑势钉进石缝,没有飞进黑砂。长剑停在她东南侧三步外,剑身仍直,护手上挂着半截断裂盾带;她与浅沟之间,则横着方才撞落的碎石。
头盔向左歪了一截,遮住半边视野。洛塔没有立刻扯它,先动右手,再动两只脚。右手五指有感觉,膝盖也能弯。左肩以下的疼痛迟了一拍,等她试着屈指时,整条左臂仍旧毫无回应。
她改查呼吸。胸甲卡得她吸不满一口气,碎石又顶住右侧背甲。她暂时站不起来,也够不到阿斯特莱娅。
她先去找撤离线。
洛塔用右手撑住碎石。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尖锐疼痛,身体刚往沟口方向转,碎石便从肩后簌簌下滑。她吸进的第一口气太浅,第二口才勉强够她抬高视线。
北侧壕沟已经熔出一条亮红凹槽。护壁与斜盾把大半龙息送进那里,越过盾阵的余压削掉白石脊表层,也把她推入沟后碎石。几块发红的石头仍沿斜坡缓慢下沉,最后停在她脚外。
普通铁哨躺在更远的焦土边缘,已经变形。
唯一的银哨仍在王都。
伊芙会继续吹吗?
洛塔听不见。
她侧过脸,寻找东侧白灰线。尘土遮住大半坡地,只能看见第四标记点上方有一面蓝旗。旗面停了一瞬,随即朝王都方向连挥三次。旁边的白旗被风卷住,打旗的人扯了两下才展开,随后按北先-02的出发人数打出完整确认手势。
伤员齐,撤离完成。
两面旗没有停在原地,一前一后继续退向城门。洛塔盯着旗尾越过坡脊,直到最后一点蓝色也离开浅沟方向。安珀听懂了,三名盾手也没有再回来。
洛塔想抬起右手回应,手臂只离开地面半寸便落了回去。胸甲接缝卡住呼吸,再用力,视野边缘就往里缩。她把那点力气省下来,继续看着蓝旗。
人数对上了,伤员已经过线。她在心里点完最后一项,终于不用再等第二遍确认。
远处有骑士在喊她,声音隔着嗡鸣听不清。洛塔想告诉他们不要回来,嘴唇动了一下,却只呼出一点带灰的气。
那面正在向王都移动的蓝旗,占满了她最后还能看清的一小块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