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墙的第三遍主钟还没停，第一辆伤员车已经冲进门洞。
车夫没有把车赶到医馆。北门内侧的临时医棚离得更近，门前却早已排了三副担架。负责分流的药师站在白线中央，一边看伤势一边喊去向：“能说话的靠左！不能走的先放中间！不要把烫伤的人直接按进冷水！”
伊芙从城墙石阶下来时，正好接住车尾。
左轮撞过门槛，整辆车向医棚右侧歪去，车板眼看要压上白线边的担架。伊芙一步横到车尾，手掌托住木板，倾斜的车身便停在半空。另一边两个骑士仍在咬牙顶车，肩头骤然一轻，一个踉跄撞上车辕，另一个赶紧伸手扶住他。分流药师只朝这边看了一眼，立刻把白线上的人往左赶：“车稳了就抬人，别堵门！”
“先抬人。”伊芙说。
他们来不及惊讶。车上有四名伤员，一人小腿用断矛固定，一人半边披风烧成了硬壳，剩下两人是被龙翼风压掀下坡时撞伤。医官先剪开与皮肤粘住的布料，又让人把木桶搬远，避免慌乱的伤员整条手臂浸进水里。
伊芙拿着公会红边副牌走到分流桌前：“伤员核对从公会转到这里吗？”
药师连头都没抬：“你会写？”
“会记，也会问。”
“那就坐……算了，没凳子。站着记。姓名、队伍、伤处、谁送来的。人昏着就写未确认，别从徽章上猜名字。”
“明白。”
桌上只有半瓶墨。伤情表原本按十人一页印制，现在边角和背面也写满了。伊芙把已转运的副联按去向分开，腾出还能填写的位置。学徒递来一支笔，笔杆上缠着防滑的布条，湿得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第一名伤员叫莱姆，驻防营弩手，右小腿骨折，意识清楚。
第二名说不出话。肩章被火烧掉大半，只剩驻防营的蓝线。伊芙在姓名栏写下“未确认”，又把他腰带内侧的一串家用钥匙单独装进公共物件袋。
“这也记？”帮忙的学徒问。
“要。人醒了能认，家属来了也能认。”
“可钥匙都长得差不多。”
“这串有一把门钥匙的齿缺了一角，还有一把很小，可能是柜子。袋号北医临-七。”
学徒重新看了那串钥匙一眼，把袋号写在伤员腕带上。
第三副担架刚越过门帘，里面便有人喊：“没有空位了！”门外抬担架的两人下意识停步，后面那副差点撞上来。药师抬手将他们分到白线两侧，先把中间通道留给一名呼吸急促的伤员。
十二张木板床全满，左墙脚还并排躺着五个人。中央过道只够一副担架转身，医官弯腰取药时，膝盖已经抵住新伤员的靴底。再往里送，门口和药盘都会堵死。
药师扯下挂在门边的布帘：“把后棚打开！”
“后棚堆药箱。”学徒说。
“药箱搬出来，人进去。”
箱子被一只只抬到院里。最上面的两箱烧伤膏已经刮得能看见木底，冷敷布也只剩卷轴上薄薄一层。有人托起冰系术式，蓝光刚照到伤员发红的手背，医官便一把压下他的手腕：“停！冻伤和烫伤叠在一起，你来负责切掉他的手吗？”那人脸色一白，指间蓝光立刻灭了，抱着水盆退到墙边。旁边几名家属也跟着往后挪，给医官让出伤员的手臂。
伊芙把三只最重的药箱一起抱到院墙边，给通往水桶的窄路留出位置。刚才两人抬不动的木箱在她手里叠得很稳，学徒看了两眼，见担架已经往后棚转，赶紧扑过去掀帘。伊芙回身托住第二副担架的尾端，把它送过门槛。
“干净布不够！”里面又有人喊。
门外一名黄油窗台的伙计推来手车，车上堆着刚从店里拆下来的白桌布，还有两桶烧开的水。玛蒂尔达没有跟来，只让伙计带话：“有黄油印的那几块别用，剩下的都洗过。用坏了算店里的，别找伤员收钱。”
药师抓起一块对光看：“先煮，再剪。别直接往伤口上盖。”
伙计点头，挽起袖子去烧第二锅水。
后棚刚腾出一条过道，一名额角缠布的骑士便撑着木板坐起：“北先工兵里有个叫米克的，左耳缺一角。他进来了吗？”
“先躺下。”医官按住他。
“我看着他过沟的，后来担架换了人，我没找到。”
伊芙记得现有名单里没有米克，却有一名左耳旧伤、姓名未确认的工兵，被登记在第十二副担架。
“可能是后棚左侧第二个。”她说，“我去核对。”
那名工兵仍在昏睡，左耳外缘确实缺了一小块。腕带只有队伍与担架号，外套内袋里却有一枚刻着“米克”的木制饭牌。伊芙没有凭一块饭牌直接改姓名，先把物件袋号和伤员位置带回去。
“人找到了。”她对骑士说，“名字要等本人或同队再确认。你认识他的全名吗？”
“米克·兰，工兵。饭牌背后应该有他妹妹刻的歪星星。”
伊芙让学徒翻过木牌。背面果然有一颗刻歪的五角星。学徒提笔就要写，被她用指尖压住了表角。
“再找一个同队的人。”
“星星也对上了。”
“饭牌可能借过，人不会只认识一个队友。”
学徒看了眼床上昏迷的人，把笔放下。第二名同队工兵赶来确认后，他才补上“米克·兰”，又特意把墨迹吹干。
额角受伤的骑士重新躺下，眼睛还追着伊芙手里的表。“写上了吗？”
伊芙把表转给他看。那行名字挤在担架号旁边，墨还没全干。
“写上了。”
骑士这才闭眼，手也从木板边缘松开。
药水、湿布和焦皮革的气味越积越重，门外马匹隔着布帘直喘。伊芙记得伤员进棚的顺序，也记得物件袋压在哪张副联下，可下一副担架到门口时，过道还是只剩半副担架宽。
她开始在过道里来回搬担架。
“这个去后棚，左腿不要抬高。”
“这位先放墙边，他能呼吸，等医官看完胸口那位。”
“北先-02的伤员名单在哪里？”
“还没送到！”
“那腕带先写队伍和担架号，别空着。”
有人问她为什么记得伤处，她把对应副联抽出来，压在对方手边。
“伤处在表上。先看名字，下一副。”
后棚又有人叫她，她应了一声，手上仍在整理腕带。
一名骑士抓住她的袖口：“姑娘，外面那车还有人。”
“几人？”
“两个。一个烧伤，一个一直叫不醒。”
伊芙转身就走。她的袖口被血和灰碰脏了一块，她没有低头看。
第二辆车停在门外，车板上铺着被火烧穿的盾布。昏迷的骑士胸甲变形，呼吸很浅；另一人两只手都包着临时湿布，仍试图用牙咬开同伴的护颈扣。
“别咬。”伊芙蹲下，“我来。”
金属扣被高温压得变形。伊芙用两根手指捏住边缘，顺着护颈外侧轻轻一掰，扣件便脱离卡槽，没有再挤到伤员颈侧。旁边骑士盯着那枚被捏出指痕的铁扣愣了一下，随即被同伴一声喘息拉回神，赶紧托住他的后颈：“他在坡上还能说话，过第三标记点就没声了。”
“名字？”
“我只知道叫沃尔，驻防营第三弩队。”
“送车的是谁？”
“安珀副官安排的。我们从第四标记点一起回来。”
伊芙抬头：“北先-01呢？”
骑士张了张嘴，先看了一眼车上的昏迷者。
“洛塔在哪里？”她问。
“我们离开时，团长还在白石脊。”
“为什么没一起回来？”
“她负责最后撤离段。第四标记点确认人数后，盾阵那边……有第二道龙息。”
骑士说到这里便低下头，湿布下的十指一点点收紧。医官从旁边挤过来替他换布，他才松手，露出掌心被烫红的压痕。
伊芙看了眼那双手，接着问他亲眼见过的部分。
“最后看见她时，她站着吗？”
“站着。”
“龙息以后呢？”
“尘土挡住了。”
“有人回去确认吗？”
“火线封路，进不去。三名盾手在冷侧等过，后来收到继续撤离命令。”
继续撤离是洛塔下的命令。伊芙的指腹压进银哨凹槽，脑中已经响起了洛塔下令时的声音。有人想回头，她就会再说一次，直到那个人照做。
伊芙握住银哨。哨身贴着掌心，仍旧冰凉。她没有吹。城墙已经确认山口方向听不见，继续吹只会让医棚里的人以为有新的召集信号。
“伤员先抬进去。”她说。
昏迷骑士被送入后棚，那里同样没有床。两只空药箱倒扣在左墙尽头，上面横铺门板，临时拼出第十八个位置。医官侧跪在门板与下一副担架之间检查呼吸，手肘几乎碰到过道另一侧伤员的膝盖；他伸手摸向药盘，才发现最后一卷固定绷带只剩空纸芯。
“用三角布。”伊芙把煮过晾凉的桌布折过去，“先固定，不够再拆我的外套。”
药师看了她一眼：“你的衣料不一定干净。”
“那就不用。你说用什么，我去拿。”
“北区医馆还有一车，但路堵着。”
“路线呢？”
药师报出东南街、钟楼巷和内墙小门。伊芙立刻在公会通行副牌背面写下药品种类、取货地点和医棚签收人，又叫住两名正在搬空箱的注册冒险者。
“你们熟钟楼巷吗？”
“熟，但内墙门可能封了。”
“先走东南街，封门就把副牌给城防看。只取固定绷带、烫伤敷料和水袋，别把整车药箱拖进堵路。”
其中一人问：“谁出委托？”
“北门临时医棚申请，公会副牌作见证。报酬之后补手续。”
“之后不认怎么办？”
伊芙看向分流桌。药师头也没抬地扯下一张带医棚章的空白角签：“我认。活着回来再跟公会吵钱。”
冒险者把角签塞进胸口：“这话我爱听。走。”
两名冒险者抬起空手车便从东南街冲了出去。伊芙在公共转运栏记下他们的衣着与出发时刻，回头时，药师已经把下一张伤情表推到她手边。
门外又响起马蹄。
这一次回来的只有一名传令骑士。
他没有带伤员，胸前却挂着北先-01的蓝白识别带。马刚停稳，他便从衣襟里取出一个用干净布包着的东西，快步走向分流桌。
“谁负责前线物件登记？”他问。
学徒指向伊芙：“她。”
骑士看见伊芙手里的银哨，动作顿了一下：“你是伊芙小姐？”
“是。”
“这是盾手从浅沟冷侧捡回的。火线过来前，只来得及拿到这个。”
他把布包放到桌上。
伊芙拆开第一层。里面是一枚骑士团肩章，边缘被撞得变形，蓝白珐琅缺了一角。背面的姓名刻痕很浅，她只看一眼就认了出来。
洛塔·冯·阿斯特海姆。
徽记侧面沾着一道已经发暗的血。
“捡到时看见她了吗？”伊芙问。
传令骑士摇头：“没有。徽记在浅沟冷侧，盾阵在沟的另一边。尘土太大，火线又封了路。”
“血是谁的，确认了吗？”
“不能确认。”
徽记在浅沟冷侧，盾阵还隔着一道沟。骑士没看见盾后的情形，血迹也认不出是谁留下的。
伊芙的手指停在血迹旁，没有碰。她把银哨重新系紧，洛塔还在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