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把徽记放回干净布上，重新盖好，随后报出拾取地点、送回者与洛塔的北先编号。学徒每写完一项，她便核对一项，直到失联物件栏没有空格。
“我要带它去找人。”伊芙说，“怎么签出？”
学徒握笔的手停住：“你要出城？”
“去第四标记点。徽记可以确认装备归属，也可能有人认得掉落位置。”
“走失人员的装备，不能按普通失物带走。”
“所以我问怎么签。”
负责分流的药师从后棚走出来，脸上全是被热汽熏出的红：“先填领用人、用途和预计交回地点。再找北门城防盖放行章。没章，你走不到门洞。”
伊芙接过表格：“医棚这里呢？”
“取药的人已经回来一个，绷带能撑下一轮。你把手上的三份副联交清再走。”
伊芙的手已经碰到物件袋，听见这句又停下。分流桌上还压着三张没交清的副联，后棚里有人在喊袋号。她把徽记放回桌角，先转身去找下一名记录员。
米克·兰的姓名已经由同队确认；昏迷弩手的钥匙袋号与腕带一致；两名仍待确认的伤员需要交给下一位记录员。伊芙逐项复述，直到对方能从表格里找到同样内容，才在交接栏签下名字。
银哨系回包带。
洛塔的徽记装进公共物件袋，封口只折了一次，方便现场核对。伊芙拿着领用单和公会副牌走向北门。
街上全是往南的人。
主钟每隔一刻响一次，巡防员沿蓝箭头分流。有人背着粮袋，有人抱着装不下的衣服，更多人只牵着家人。逆着人潮向北走并不难，难的是每过一个路口，都有人以为她走错了。
“姑娘，南钟广场在那边！”一名推车老人提醒她。
“我知道。我去北门。”
老人愣了一下，视线落到她手里的红边副牌上。他没再劝，双手压住车把，将堆着被褥的独轮车往墙根挪了半尺。后面抱孩子的女人贴着车尾侧身过去，又回头看了伊芙一眼，才随着蓝箭头继续往南。
下一个路口没这么顺。两辆药车从西街并进来，车头占住北向街口，后面还挤着一列步行伤员；右侧倒下的木箱又挡住其中一辆转弯。车夫同时勒缰，马匹在原地踏得石板乱响。伊芙先把木箱抱到墙边，再扶正被车轮蹭歪的蓝色路牌。
“重车别进钟楼巷！”有人从车顶喊，“那边只许担架！”
声音又快又冷，穿过一片嘈杂仍能听清。
伊芙抬头。
露娜站在第一辆药车侧梁上，深灰斗篷沾了白灰和红砂，兜帽已经被风吹到脑后。两条白色低马尾有些散，短角没有完全藏住，角面仍是紧绷的暗灰色。她一手抓车架，一手指向东南街口，直到车夫把车头摆正才跳下来。
“你要去哪？”露娜看见她手里的领用单，眉头立刻皱起来。
“第四标记点。”
“那里已经在火线外侧。”
“洛塔的徽记从浅沟捡回来了，人没有。”
露娜看向透明物件袋，红瞳在变形的蓝白珐琅上停了一瞬，抓着车架的指节也跟着收紧。身后的车夫喊她让路，她才跳下侧梁，落到伊芙面前。
“谁准你出去？”
“还没准。我去盖章。”伊芙把领用单递给她看。
“你知道现在能走哪条路吗？”
“东侧白石。黑砂、旧车辙和金属都不能碰。第二标记点附近有亮起的旧封印石片。”
“那是一个时辰前的情况。”
露娜说完，从斗篷内抽出一张折得很小的路线图。图纸边缘全是新画的黑线，原本通往东坡的蓝色撤离路被划掉一段，旁边补出从北门水闸绕向第四标记点的窄路。
“地下热流刚刚横穿东坡。”她说，“白石路中间断了。还按旧路走，你会正好撞上它。”
伊芙看着图：“你来北门就是送这个？”
“我来让城防把错误路牌撤掉。”露娜回答得很快，“顺便确认药车有没有按新线回来。”
“那你现在确认完了吗？”
“没有。”
“哪里没确认？”
露娜盯着她看了两息，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她把兜帽重新压回角上，又把药车让出的窄路挡住半边，语气反而平下来：“北门外的水闸路没有人走过。我要现场核验。”
“哦。”
“你‘哦’什么？”
“那我们方向一样。”
露娜瞪了她两息，最后把地图拍进她手里：“先看。只到第四标记点。路不对就退，不许因为你记得旧图就继续往前。”
“你也不能因为是自己画的就不退。”
“我当然知道。”
她答得太快，角尖在兜帽下轻轻顶了一下布料。
伊芙把洛塔最后确认的位置、徽记拾取点与三名盾手撤离方向报给露娜；露娜摊开地图，用指甲划过废染料仓、北门与水闸石道：“这里停了，这里在升。水闸目前比白石脊低三格。”
两个人的路线在第四标记点重合，谁也没再问为什么要一起走。
“菲奥娜呢？”伊芙问。
“东塔。”露娜说，“她还在用实测旗，不开远见。”
“她知道洛塔失联吗？”
“东塔能看见蓝旗，未必知道徽记。”
“那先不等她。”
“嗯。”
露娜看了一眼她包带上的银哨：“你没再吹？”
“没有。山口听不见，医棚会把它当新求援。”
“我以为你会一直吹到有人回答。”
“一直吹也不会变近。”伊芙低头碰了碰物件袋，“我现在知道要找的位置，先去找。”
露娜沉默片刻：“总算知道先动脚了。”
伊芙看向她。
“我这次没讽刺你。”露娜把地图折回能单手展开的大小，“走吧。”
北门门洞已经架起两层路障。内层接收伤员，外层只放城防传令与救援队。值守骑士看完公会副牌，又看领用单：“临时协助员不能进入前线。”
“我们不去主战线。”伊芙把露娜的图铺在检查台上，“去第四标记点核对失联人员。路线走北门水闸，不穿黑砂。”
骑士看向露娜：“这图谁核的？”
“我。”露娜说。
“身份？”
“路线提供者，旧粮市核验单上有署名。”
“我问正式身份。”
露娜的下颌绷紧，目光先扫过门洞两侧的值守骑士，又落到检查台上的登记册。她拇指抵住地图折痕，仍旧只报了公开记录上的身份。
伊芙把公会副牌翻到背面：“菲奥娜与旧粮市城防已经采用过她的测温点，原始记录保留署名，允许复测。你们可以先测水闸口。”
值守骑士把副牌推回去，叫来工兵，指着图上水闸口的位置，让人带两块测温片去外层复测。等待时，一队伤员从外门进来，前排担架的木杆几乎擦过检查台。伊芙与露娜一同退到墙边；露娜顺手卷起地图，给担架让出整条白线。
一名盾手认出了物件袋：“这是团长的徽记？”
伊芙看向他：“你是从浅沟回来的？”
“我是最后三名盾手之一。”
他很年轻，眼睛周围全是干掉的灰。伊芙把图推到他面前：“你最后看见她在哪里？”
“第二道龙息以前，在白石盾阵后。她让我们往东。”年轻盾手的手指落在露娜图上的旧线，沿浅沟向东划了半段，又停在一处折角，“龙息后我只看见这边的盾飞起来，人被灰挡住了。年长盾手是在沟的冷侧捡到徽记，火线紧跟着就压过来。”
“阿斯特莱娅呢？”
“没带回来。”
剑还在洛塔附近。
伊芙问清盾阵相对浅沟、封印石片和弃车的位置，又让年轻盾手在城防失联单上照原话补了一遍。记录员复述无误后，她才松开压着图角的手。
工兵很快回来。
“水闸外前八十步温度正常，铁栅栏偏热，但石道可走。”他报告，“再远看不见。”
值守骑士在放行栏盖下半枚章：“只到第四标记点。跟外出的物件回收队同行，红旗升起立刻返回。你们不具备主战授权，不得越过浅沟进入龙息区。”
“明白。”伊芙说。
露娜也点头。
外门只开出一条两人并行的缝。热风贴着地面灌进门洞，卷来碎石和焦土味，靠门的伤员纷纷偏过脸。返回的人从她们身边挤过，有人扶墙，有人两手空空，还有一名骑士下意识抓住伊芙的袖口，发现她朝外走后又慢慢松开。
伊芙和露娜逆着人潮出去。
水闸石道贴着护城河北岸延伸，右侧石沿下就是浑浊河水，左侧坡壁被地下热流烤出交错裂缝，最窄处只够一人贴水通过。露娜走在前面，每隔二十步把测温片压在石缝旁；伊芙跟在回收队最后，记住读数，也把散落在通路中央的铁器踢向左坡阴影。
走到第六块测温片时，前方排水铁栅忽然发出轻响。栅条没有变红，绑在上面的旧麻绳却开始卷曲。
露娜立刻停住：“别跨。”
她用木柄短刀挑下一小片湿苔，掷到栅栏旁。湿苔落地便冒出白汽，石道中央仍没有反应。
“热从左坡下面过来。”伊芙说，“铁栅只是被带热。”
“所以贴水边走。”露娜用白灰在右侧画出一条仅容单人的线，“铁器留在原地，不要拿。”
物件回收队收起金属钩索，改用木杆挑住箱带，一个接一个贴着白灰线通过。伊芙走在最后，右手托住一只向水边打滑的回收箱，左脚同时把翘起的铁环拨离栅栏。走出二十步，露娜又伏身放下新的测温片；前一块仍是灰白，新一块边缘却慢慢深了一格。
“前面分岔。”露娜说，“左边通旧白石路，右边绕河。”
“左边温度高两格。”
“走右边。”
露娜已经迈向右侧，伊芙随即跟上。两人一前一后避开左路泛红的石缝。每到转角，露娜报温度，伊芙报方向；下一处再交换。白灰线在脚下断断续续往前延伸，她们没空说别的。
经过第一批回城伤员时，伊芙停下让路。一个抬担架的骑士看见她，脱口问：“你去干什么？”
“找人。”
“前面的救援队已经撤了。”
“所以先到第四标记点。”
骑士像是还想劝。担架上的伤员却睁开眼，声音很轻：“白石脊后面……有一把剑。”
伊芙俯下身：“什么样？”
“银灰长剑。插在碎石里。离破盾不远。”
阿斯特莱娅。
“谢谢。”她说。
伤员闭上眼，担架继续朝城门移动。
伊芙直起身时，露娜已经把右侧路线上的黑砂圈了出来。她等伊芙把位置核完，才问：“位置能对上吗？”
“能。”伊芙指向地图，“浅沟北侧，破盾后方三步左右。”
“那个人应该也在附近。”
“嗯。”
两人继续向北。
第四标记点的蓝旗从灰尘后露出来，旗脚周围挤着回撤的骑士与工兵。更东侧，一面实测窄旗先在冷石坡顶扬起，随后才出现菲奥娜的白色身影。她逆着热风下坡，白金长袍的下摆不断拍上脚踝，却每一步都踩在窄旗标出的冷石上。
菲奥娜手里只有一卷实测记录，腕间银镯没有发光。临近第四标记点时，一名工兵朝她挥手示警，她先低头核对脚边测温片，确认颜色未变，才越过最后一道白灰线，朝伊芙与露娜赶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