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奥娜在第四标记点前停下,目光先落到伊芙手里的物件袋。发暗的血迹从透明袋侧露出来,她伸手压住被风掀起的实测记录。银镯安静扣在腕间,白金长袍下摆沾满东塔冷石坡的灰。
“我看见蓝旗了。”她说,“没有看见洛塔。”
伊芙望着她:“远见也没有?”
“没有。”菲奥娜的回答很慢,却没有用别的话垫在前面,“从焚天龙落地以后,所有分支都被火光和金色空白覆盖。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我们走过去会看见什么。”
露娜站在一旁展开新路线图:“不知道就别看。你从东边过来,哪段还冷?”
菲奥娜把实测记录压在地图上,指向第四标记点以北的一条窄带:“旧封印石片亮起后,东坡白石中段断裂。靠水闸的冷石路仍可走到浅沟南侧,但每隔十二息有一次热风回流。”
“热风从哪来?”
“龙息击中北侧壕沟以后,余流会从北面扫回来。”
露娜拿出测温片:“能区分?”
“地下热从脚下先升。余流从北面来,旗面先动。”
露娜用指节压住图纸左角,菲奥娜把实测记录铺在右侧,窄旗读数正好盖住旧白石路被划掉的那一段。两人的手在图上碰了一下,各自挪开半寸,又同时指向浅沟南侧。伊芙顺着那条窄带望过去,灰尘里只能看见半截倒下的重盾。
“阿斯特莱娅在破盾后面三步。”她说,“洛塔可能更远,也可能被碎石挡住。”
菲奥娜问:“谁看见剑?”
“撤回来的伤员。徽记在浅沟冷侧捡到。”
“那就先找剑。”露娜把路线图折成窄条,“比在灰里找一个看不见的人容易。”
伊芙沿她折出的窄条看了一遍,把剑、徽记和浅沟的位置依次对上。
第四标记点设在冷石坡背风处,白绳、伤员清点板和两面信号旗都集中在一张临时检查台旁。安珀刚核完最后一批伤员,铠甲上全是灰,右手仍握着确认人数的白旗。她看见伊芙逆着撤离队走来,眉间立刻压出一道深纹。
“你不该在这里。”
伊芙把城防半章、公会副牌和物件领用单一起递给她:“我获准到第四标记点。”
“所以到这里为止。”
“我们有一条能到浅沟南侧的冷石路。”
安珀看也没看图:“团长的最后命令是不许折返。”
“命令对象是谁?”伊芙问。
“北先队伍与驻防人员。”
“我不在里面。”
“别钻字眼。”
物件确认和伤员登记都能写进领用单。伊芙把表格折回去,抬头看着安珀。
“我来找她。”她说。
安珀的手指收紧,白旗木杆在掌心转了半圈:“前面第二道龙息刚过,盾阵已经碎了。我们不知道目标下一次什么时候抬头。”
“所以我们不走黑砂,不进主战线,只到破盾位置。”露娜把地图拍到她胸甲前,“地下热带已经移开,冷石路能到浅沟。你可以派工兵复测。”
“你又是谁?”
“画出你们撤离缺口的人。”
安珀认出了署名,目光转向菲奥娜。
“我不会用远见保证安全。”菲奥娜说,“东塔到这里有六处实测,冷石路温度正常。热风每十二息回流一次,持续两息。我们在回流后进入,下一次回流前退出开阔段。”
“如果下一次不是十二息?”
“立刻退。”
安珀先看了一眼已经越过坡顶的最后一副担架,又将白旗插回检查台边,手却迟迟没松。前方才刚清空,新的五个人一旦越过标记,清点板上就可能重新添上伤号。
“只到破盾。”她最终说,“由两名工兵送到浅沟南侧,不越旧封印亮纹。龙颈抬起、旗面先动或测温片升一格,任何一项出现,立即返回。谁都不能留下断后。”
“包括我。”伊芙说。
安珀盯着她:“这句话最好真的算数。”
“算数。”
她在城防半章旁补上现场救援许可,没有给伊芙主战授权。
盖完章后,安珀没有马上把副牌还给伊芙。她从腰侧解下一只急救袋,放到检查台上:“里面有木夹板、三角布和两瓶止血剂。团长左肩受过旧伤,如果这次还是左边,不要强行拉手臂。”
“你不一起去?”伊芙问。
“我负责这里的伤员和回城线。”安珀看向仍在移动的蓝旗,“她把这项命令交给我,我不能为了找她再丢下。”
这句话说得很平,白旗杆却被她握出一道新裂纹。
伊芙接过急救袋:“找到以后,我会先报呼吸、伤处和位置。”
“不要只报‘找到了’。”
“好。”
两名工兵带来木杆、绳套和四块新测温片。安珀又交给他们一条白绳,绳上每十步打一个结,末端固定在第四标记点。
“这条绳只管退路。”她说,“灰起来以后看不见路,就沿绳回来。绳温升高立刻放弃,别用手硬抓。”
露娜逐寸摸过白绳,拆掉其中一枚铁扣,再把末端系回第四标记点的石桩。菲奥娜在第一处绳结旁写下“十二息”,将窄旗插在绳的北侧。伊芙按白绳上的结重新报了一遍:“旗面先动,地表升一格,龙颈抬起,或者白绳升温。碰到任何一项就退。”
一行五人沿冷石路往北。露娜走最前面,菲奥娜看旗与石面,伊芙居中,记住每一个转弯和实测时间。
第一阵回流风在第七块白石旁到来。
菲奥娜先抬手:“停。”
菲奥娜手里的窄旗先向南折下,下一刻,灼热气流便从北侧壕沟扫过。两名工兵伏到石坎下,用湿布遮住口鼻;露娜扯住白绳退入背风面,兜帽边缘很快被烤得发硬。
伊芙站在原地,风从她衣摆两边分开,没有留下一点焦痕。她只低头看测温片:“地面没升。”
离伊芙最近的工兵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纹丝不动的发梢落到她脚边测温片。旗面刚落,他便抓回木杆,没有在热风间隔里开口。
两息后,旗面落下。
“走。”菲奥娜说。
浅沟南侧像被仓促倾倒过一车装备。断矛横在沟沿,盾带和空水袋压在灰下,被割开的鞍具则挂在东侧石角,露出的金属扣仍泛着暗红。物件回收队停在更南边,他们的许可只够处理冷侧。
伊芙一眼看见那枚普通铁哨。
它变形后卡在红色石缝里,距离破盾很远。洛塔不会为它停下,也不会把它当成银哨。
“别碰。”露娜提醒。
“知道。”
徽记是在更靠东的位置被捡到的。伊芙根据传令骑士描述走到冷侧石角,那里还有一小段被撕断的蓝白肩带。血迹只落了两滴,随后朝北侧断开。
“她被撞向北面。”伊芙说。
菲奥娜蹲下看石屑:“灰里没有脚步压痕。碎石滚动方向也向北。”
两名工兵用木杆拨开最外层碎盾。第一面盾木完全炸开,第二面铁皮向北卷曲,阿斯特莱娅就插在后方石缝中。
长剑仍然直立。
剑鞘上的旧焦痕没有被新火盖住,护手挂着半截盾带。伊芙记得洛塔每次养护它的顺序,也记得她握剑时食指落在哪里。现在剑上没有手。
她伸手握住剑柄。
阿斯特莱娅很重,却没有烫到她。她先确认剑身稳定,免得牵动下方碎石。
“剑后面三步。”她说。
伤员给出的距离对上了。
可三步外只有一层坍下来的灰石。
露娜绕到石堆右侧,木杆从外向内依次敲过三处。前两处声音短而闷,靠北的一段却传回空响。她立刻将杆尖压在那条石缝旁:“下面有空间。”
工兵立刻要搬石,菲奥娜抬手制止:“旗动了。”
第二阵热风比预定早一息。
所有人退到盾影后。露娜压住路线图,伊芙则蹲在阿斯特莱娅旁,用身体挡住被风卷起的小石。热流再次从她肩侧分开,落到长剑上的灰反而被吹净了。
“你没有受热。”菲奥娜说。
“嗯。”
“为什么?”
“现在不知道。”
露娜从盾影后看了她一眼:“你每次说不知道,都像只是懒得现在解释。”
“这次是真的不知道。”
“那就先记着。”
菲奥娜在实测记录旁写下“同处热风,伊芙衣物与发丝无焦痕,原因未明”。
笔尖离开纸面时,伊芙已经重新望向北侧空腔:“继续搬。”
热风过去,工兵开始拆石。大块用绳套拖,小块由木铲推走,所有人避免碰仍发红的边缘。露娜负责看地下黑砂,菲奥娜计下一次回流,伊芙把每块石头的原位记在脑中,提醒他们哪一块压着另一块,不能先抽。
“还有几息?”露娜第三次催。
“够你问,不够你越线。”菲奥娜用旗杆挡住她脚下尚未复测的石缝。
另一边,伊芙刚伸手去搬上层灰石,两个人又同时叫她:“停。”一个盯着石下黑砂,一个盯着上方承重点。
“我只搬这一块。”伊芙说,“下面没有承重。”
“你怎么知道?”露娜问。
“它刚才从右边滚下来,原来不在这里。”
她把半人高的石块轻轻挪到一旁。工兵收回还悬在半空的绳套,立刻俯身去清石块下方的碎屑。
空腔扩大。
里面仍没有洛塔,只露出一截被压皱的披风边。披风向更深处延伸,尽头被另一道石脊挡住。
菲奥娜看了一眼旗:“还有六息。”
“够到下一块。”露娜说。
“只够确认,不够拖人。”
“那就确认完退。”
露娜与菲奥娜一前一后点了头。露娜把木杆卡进下一块石头底部,菲奥娜则抬起窄旗,开始重新计息。
伊芙沿披风边向前,跨过一面碎裂的臂甲。石脊后方反出一小点暗银色,位置比阿斯特莱娅更低。
那是一柄较短的剑。
剑鞘没有父亲遗物的旧焦痕,护口却有伊芙熟悉的纹路。第十五章的遗迹里,她亲手把这把传说短剑递给洛塔,此后一直没有名字。
现在,无名短剑斜压在碎石后,只露出半截剑柄。剑柄下方压着一小片铠甲内衬,颜色与洛塔出城时的装备完全一致。伊芙记得短剑平时挂在洛塔右腰,剑柄朝后;现在剑鞘翻向左侧,说明她被冲击掀过去时身体也翻了一次。剑柄旁的灰里还有一道被铠甲拖开的浅沟,直通石脊后那处更深的空腔。
拖痕尽头就在短剑旁的空腔里。
洛塔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