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短剑旁的碎石，压得比外面更紧。
两名工兵先把木杆探进剑柄左右的缝隙，确认上层石块没有继续下沉。露娜沿灰中的拖痕绕到石脊北侧，短刀木柄贴着铠甲边缘一点点向里探；菲奥娜跪在南侧冷石上，手掌悬在地面上方，等石层里的余热一阵阵退去。
“右边这块不能先动。”她说，“下面压着人。”
伊芙已经看见了。
一小截金色发尾从灰里露出来，颜色被尘土压暗，末端仍绑着洛塔出城时的黑色发绳。她没有伸手去拽，只沿发丝方向判断头颈位置。
“她的头在这边。”伊芙说，“左肩更靠里面。”
工兵把绳套绕过上方石块：“一起拉，慢。”
三个人还没来得及发力，伊芙已经把手伸进绳套下方，托住灰石朝南倾斜的底面。石块在她掌上没有再压向空腔，右侧碎层也纹丝不动。她沿原来的倾角将它抬高，跨过无名短剑，放到石脊外的冷地。
工兵手里的绳忽然松了，目光还追着那块被伊芙独自托走的灰石。
露娜用木柄敲了一下石缝：“先清人。”他这才收紧绳套，重新俯下身。
第二块、第三块被依次移开。压皱的披风下面终于露出洛塔的右手。手背有几处擦伤，五指半握，指尖离无名短剑不到一掌距离。
伊芙蹲下去。
“洛塔。”
没有回应。
伊芙立刻去看胸口。铠甲边缘起伏很浅，间隔却还算稳定；右侧颈动脉仍在跳，额角被头盔边缘划开一道口，血已经凝住。
还活着。
菲奥娜先拨开洛塔右眼上方的灰，观察瞳孔对光反应，又将两指停在鼻端与颈侧。
“头部受过撞击，左肩可能骨折，肋部也有损伤。”她说，“现在能做的是维持呼吸、止血和固定。强行愈合之前必须先知道骨头位置，否则会把错位一起封住。”
“你能让她保持现在这样吗？”伊芙问。
“可以减慢出血，不能替代医官处理。”
银绿色微光只落在额角伤口与左前臂，没有钻进变形胸甲，也没有让骨折瞬间消失。菲奥娜把治疗限制说清后才动手，伊芙点头，没有催她做更多。
直到菲奥娜说“可以”，伊芙才又吸了一口气。呼吸只是她沿用至今的习惯，刚才那几息，连这个习惯也停了。
“有呼吸。”她说，“颈侧脉搏稳定。左肩被盾撞过，胸甲变形，头盔偏向左边。”
菲奥娜立刻移到她身边：“不要抬头。先固定颈侧，再剪开披风扣。”
露娜已经取出安珀给的急救袋：“木夹板不够固定肩和颈。”
“用短剑鞘。”伊芙说。
她看向无名短剑。洛塔曾用它割开人质绳索，也曾在训练场上教她收势时保护身后。剑没有名字，剑鞘却正好平直，长度足够固定左臂外侧。
露娜拔出短剑，将剑身包进厚布，平放在右侧冷石上。伊芙从肘下托住洛塔左臂，不让肩关节被牵动；菲奥娜把三角布贴着颈后送过去，露娜在另一侧接住。三个人调整了两次，才让剑鞘沿前臂外侧贴稳。
第一次，露娜把布结打得太靠近伤处。
“会压到这里。”菲奥娜说。
“我知道。”露娜抿了一下唇，“刚才石头在动。”
露娜当即拆开布结，指尖因太急在灰里滑了一下。第二次，她绕到洛塔右侧打结，扣位避开伤肩，短剑鞘和前臂终于同时固定住。
洛塔的眉心在这时皱了一下。
动作很轻，伊芙仍看见了。
“洛塔？”她俯下身。
冰蓝色眼睛没有睁开。洛塔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被头盔和灰尘压得几乎听不见。
“……人数……”
伊芙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都过第四标记点了。”她说，“蓝旗和白旗都确认过，一个没少。安珀没有折返。”
洛塔眉间那道紧绷的线慢慢松开。她没有醒，只从胸口呼出一口更长的气。
伊芙忽然想起北门合拢前那声铁哨。洛塔隔着门回应过她，却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那时她还以为晚一点总能问清楚；现在那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已经到了嘴边，却没有必要对一个昏迷的人说。
先让她回去。
其他话等她醒了再问。
菲奥娜抬眼看伊芙：“她听见了。”
“嗯。”
伊芙张了张嘴，最后只看着洛塔脸上的灰。
高马尾已经散了一半，平时整理得一丝不乱的金发贴在颊侧。左边头盔边缘被撞凹，面部轮廓仍绷得很紧，像身体失去意识后还不肯完全放下命令。伊芙伸手拨开她鼻梁旁的一缕发丝，确认没有堵住呼吸。
指尖碰到的皮肤还温热。
“胸甲要拆吗？”露娜问。
菲奥娜检查变形位置：“不能整件拆。右侧扣松开一格，给她呼吸；左侧可能压着断肩，先保留。”
伊芙捏住右侧扣件。金属已经被撞歪，她没有用力晃动，只将变形部分向外掰开。扣槽无声松开，胸甲起伏终于多出一点空间。
洛塔又吸进一口气。
这一次更深。
一名工兵在旁边举起白旗，朝第四标记点连续挥动：“找到人员！有呼吸，需要担架！”
远处很快回了蓝白双旗。安珀收到消息。
“下一阵热风还有多久？”伊芙问。
菲奥娜看窄旗：“七息。”
“能把她移到盾影后吗？”
“先检查背甲下面。”露娜说，“她是被掀进来的，可能还有尖石。”
伊芙沿铠甲边缘摸到三处受力点。右肩贴着石面，背甲中央卡着拳头大的碎石，左腰还有断裂盾带缠进甲片。她保持洛塔身体原位，先让露娜用包布短剑割断盾带。菲奥娜托稳颈侧后，伊芙才从背甲右下方把碎石沿原缝抽出。
石头带出一点血。
伊芙捏住干净布，没有马上压下去。
“擦伤。”菲奥娜说，“伤口没有穿进去。先压住。”
干净布按上去。伊芙盯着渗出的血色慢慢停住，开口时只问：“下一步做什么？”
露娜检查洛塔腰侧：“短剑鞘没有刺进身体，右腿护甲也完整。左靴底有拖痕，脚踝可能扭了。”
伊芙把伤处按顺序报给工兵：“头部撞击，左肩骨折待确认，胸背受压，左前臂出血，左脚踝可能扭伤。”
对方复述一遍，扯下一段白布系在硬板右侧，准备一到第四标记点便连同伤情交给医官，免得下一名经手者重新掀动铠甲。
“怎么移动最安全？”她问。
“硬板。”菲奥娜说，“头、背、腿同时抬。”
两名工兵从幸存重盾上拆下完整木芯，铺上洛塔的披风，顺着坡面推到她右侧。伊芙跪在右肩与背甲之间，露娜守住左臂固定处，菲奥娜双手托住头颈；一名工兵接腿，另一人从腰背下方送入硬板。
“一、二、起。”
所有人同时动作。
洛塔先被水平抬离碎石，再沿同一高度移到木板中央。她没有醒，眉头也没有重新皱紧。露娜把无名短剑连鞘绑在硬板左侧，结扣避开伤臂；阿斯特莱娅仍插在她们东北侧的破盾后方。
伊芙看了一眼长剑。
“带上。”她说。
“太重，担架会偏。”一名工兵提醒。
“我拿。”
伊芙走回破盾后方，先拨开卡在护手上的断盾带，再把阿斯特莱娅沿石缝方向垂直拔出。长剑离地时带出一串碎石，重量落进她右手，像一根普通木棍。她没有把剑压上救援硬板，只用另一段盾带将剑鞘斜固定在背后，护手高过右肩。
洛塔的徽记仍装在公共物件袋里，挂在伊芙腰侧。
三件东西都在，人也找到了。
“回流！”菲奥娜提醒。
窄旗向南折下。众人把硬板平移到残盾背风面，伊芙站在北侧坡口，背对热风挡住卷来的碎石。气流触到她与阿斯特莱娅便分向两边，细石打在残盾上噼啪作响，硬板和洛塔伤处都没有再被碰动。
露娜压低身体，手仍按着洛塔左臂固定带：“回去以后，这条也要记。”
“记。”菲奥娜说。
“别现在讨论她。”伊芙的声音很低。
露娜抬头，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没再说话。
热风过去，五个人抬起硬板往南。冷石路向水闸方向微微下斜，伊芙走在右侧，一只手从板下托住大半重量；两名工兵一前一后控制高度，露娜守左臂，菲奥娜每走几步便确认头颈没有偏移。
走到白绳第八个结时，前方一块封印石片忽然塌下，正好横在冷石窄路中间。石片边缘亮着残红，右侧是水，左侧则通向升温黑砂。
“绕不过去。”工兵说，“放下担架，等石头冷。”
“下一次回流还有九息。”菲奥娜提醒。
露娜看向水边：“可以从浅水走，但担架会倾。”
伊芙让众人把硬板停在第八绳结后的平地，自己走到石片北端。她避开发红的上缘，双手从靠水一侧仍冷的断面托入，再沿石片塌落的反方向抬起。压在下面的碎土簌簌落回左坡，通路一点点露出来。
石片上的古字亮了一瞬。光沿她右掌外侧收缩，离皮肤最近的半圈先暗，随后整行字符都沉回石面。露娜下意识举起测温片，菲奥娜则把窄旗贴近石片；两样都没有出现新的升温。
“路开了。”伊芙说。
两名工兵都没动。
“先抬人。”露娜再一次把他们叫回眼前。
担架通过后，伊芙才把石片完整放到远离白绳的位置。菲奥娜在记录上分别画出移动前后方位，又写下“字符自行熄暗，未见新增升温”。
第四标记点的旗越来越近。
只要越过冷石开阔段，他们就能把洛塔交给安珀与医官。伊芙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每一块测温片上。
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菲奥娜手里的窄旗没有先动，震动直接从脚底顶了上来。所有测温片在同一瞬间从边缘变黑。露娜猛地回头，兜帽被扬起的热气掀开，短角颜色迅速变深。
“能跑吗？”她问。
“担架不能颠。”菲奥娜说。
伊芙看了一眼离第四标记点的距离：“先把洛塔放稳。”
五个人同时屈膝，把硬板降到两块平整冷石上。伊芙最后才松开板缘；露娜检查左臂结扣，菲奥娜确认头颈仍在原位，两名工兵则重新抓紧前后抬点。
“它在看这边。”
伊芙停住脚。
远处的焚天龙已经重新抬起长颈。肩上那道白痕仍在，暗金竖瞳却越过驻防营、弩车与空掉的盾阵，直直落向她们所在的冷石路。
龙鳞缝隙里的炽白火光再次亮起。第四标记点的蓝旗被热浪压得贴向地面，迎下来的医官当场伏到石坎后；安珀一手按住旗杆，一手朝她们挥出“就地放低”的急令。火光已经越过浅沟，沿冷石路覆盖担架、露娜、菲奥娜与伊芙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