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龙喉间的火光越来越亮。
冷石路在这里夹在水闸河岸与升温坡壁之间,前后都没有完整重盾。最近的石坎在南面十几步外,两名工兵抬着洛塔,若沿斜坡奔跑,硬板一定会向左倾;若停在原地,龙首、担架和第四标记点正好落在同一条直线上。
伊芙先看担架。
洛塔的呼吸还在,左臂固定没有松动,菲奥娜的止血微光也没有中断。她把背后的阿斯特莱娅解下来,横放到担架右侧,用盾带从木板下穿过,连续扣紧两处。
“短剑在左,长剑在右。”她说,“不要让剑鞘压到她。”
伊芙把洛塔的公共物件袋也挂到担架内侧,避免徽记在奔跑时撞上石头。最后,她解下银哨。
这枚不能交。
洛塔给它的人是她。
“你想做什么?”露娜问。
“它在看这里。”伊芙说。
“我知道。”
“那就让它继续看我。”
露娜的红瞳缩了一下:“不行。”
声音比平时高,却只有两个字。她一步横到伊芙与龙首之间,手还按着洛塔左臂的固定带,兜帽从短角上滑下去也没顾上拉。
菲奥娜站到伊芙另一侧:“我看不见你走过去以后会发生什么。”
“你刚才说过。”
“我不是提醒远见失效。”菲奥娜停了一息,“我在说,我不能保证你回来。”
“我也不用让你保证。”
伊芙看向仍被火光覆盖的担架。洛塔刚从碎石里被抬出来,医棚没有空位,更多人还在沿同一条路后撤。龙息一旦落下,远处那些刚核准的名单又会多出几页。她现在一点也不想拿“仇恨”之类的游戏词来概括它。
“火刚才绕开过我。”她说,“封印石碰到我也会暗。至少它现在注意的是我,不是洛塔。”
“那不能证明下一次也会绕开。”露娜说。
“对。”
“你还去?”
“去。”
露娜抿紧嘴,角尖的颜色从暗灰转成深红。她连续看了两次担架与第四标记点的距离,像要从只剩几息的路上再找出一个能让伊芙留下的条件。
“我留下。”她说。
“你负责路线。”伊芙指向第四标记点,“洛塔要按不会颠的路回去。”
“工兵也认路。”
“他们不认识地下黑砂下一次会往哪移。”
露娜的目光变得更凶:“你倒是分得很清楚。”
“现在要分清楚。”
露娜嘴唇动了动,视线却先落到洛塔固定好的左肩上,后半句终究没说出来。
菲奥娜问:“那我呢?”
“保持洛塔呼吸和止血。到第四标记点把伤情完整交给医官。”
“你在替我们决定。”
伊芙顿住了。洛塔曾用近乎一样的口气问过,她究竟是在说明选择,还是已经替别人把选择做完。她的手从担架边缘移开,咽下那句险些出口的“你们必须走”。
“那你们选。”她说,“留下会让担架停在龙息里,回去能把洛塔送到医官手上。我会往北走,把它的视线带开。你们想怎么做?”
热浪已经压得测温片边缘卷曲。
菲奥娜低头看洛塔。几息后,她把银镯完全塞进袖内,双手重新扶稳担架头端:“我带她回去。不是因为看见你会赢,是因为她现在需要我。”
露娜没有立刻开口。她将新路线图塞到伊芙手里,又在水闸冷石路上点了两下:“如果你能回来,走这里。白绳第六结处往右,不要碰铁栅。”
“好。”
“我不是同意你去。”
“我知道。”
“也不是相信你不会出事。”
“嗯。”
露娜咬了下牙:“你就不能多说一句?”
伊芙看着她:“我会回来的。”
露娜盯了她一息,像是明知这四个字轻得撑不起什么,还是把它收下了。她退到担架左侧,接替工兵检查固定带。
菲奥娜说:“回流风结束后,我们走。你等担架过第八结再离开。”
“好。”
菲奥娜重新托住洛塔头颈,露娜把固定带最后压紧一次,伊芙则退到硬板北侧。窄旗在热风里越绷越直,三双眼睛都落在旗尾上。
回流热风扫过冷石路。
伊芙站在担架北侧。灼热气流从她面前分开,吹动露娜和菲奥娜的衣摆,却没有碰乱她垂在肩边的淡粉发丝。焚天龙的竖瞳随之微微转动。
它确实在看她。
风停。
“走!”露娜说。
两名工兵抬起硬板,沿白绳向南下坡。菲奥娜倒退着托稳头颈,露娜走在左侧护住伤臂,每到一个绳结便先踩稳再示意工兵跟上。伊芙留在原地,视线越过他们肩头,一段段数着硬板经过的白绳结。
第一个。
第三个。
第六个。
硬板越过第八个绳结时,安珀已经带着医官从第四标记点下到石坎后。前端工兵刚把板缘送进掩体,医官便接住头颈位置;蓝旗随即从石坎上方重新升起。
洛塔离开了龙息直线。
安珀在掩体旁抬头,正好看见伊芙转身。她把伤情袋交给医官,朝伊芙走出两步:“你的许可只到破盾。”
“我知道。”
“你刚才答应,出现异常就退。”
“我答应的是救援队一起退。”伊芙看着她,“现在龙还盯着这里。我要是跟担架走,它也会跟着转。”
安珀回头看了一眼刚被医官接住的洛塔,又看向远处垂下的龙首。她的手按在现场许可章上,拇指贴着章柄压了又松,终究没有往副牌上再盖半寸。
“我不能授权。”她说。
“那就别授权。”
“也不能派人跟你。”
“别派。把洛塔送回医棚。”
伊芙说完便退到破盾线北侧,给担架与医官让出南行通道。龙瞳也随她移动了半寸,仍没有转向洛塔。
安珀握住剑柄,最终停在担架旁:“我会继续发撤离信号。你看见白旗落下,就表示龙息直线已经清空。”
“好。”
伊芙转过身。
她迈出的第一步跨过城防现场许可划下的破盾边界。往北不再有白绳和测温点,只有散在坡面的弩箭、断盾与发亮封印石;第一道壕沟横在左前方,右侧黑砂仍沿旧车辙发红。驻防营已经退入两侧沟壁,只留下观察员在南端记录龙首方向。
“停下!”有人在后方喊,“前面危险!”
伊芙在壕沟边停下,回头先指自己,再沿龙瞳与担架之间划出一条直线:“它在看我。你们先离开这条线。”
观察员愣住:“你是谁?”
“公会临时协助员,伊芙。”
“你打不过它的!”
“这可不一定。”
回答太干脆,观察员举起的手停在半空。旁边一名弩手也转头看他,等新的拦截命令;伊芙已经跨过壕沟,继续往北走。
她没有拔腰间那把便宜短剑。它对龙鳞没用,也不是她来这里的理由。银哨被握在左手,哨身仍带着掌心的温度。
越过第一道壕沟时,一名驻防士兵靠在碎弩车后,右腿被断裂木梁压住。他显然没跟上撤退,正试图用枪杆撬开木头。
伊芙停在他面前。
士兵急得脸色发白:“别管我,龙在……”
“先把腿拿出来。”
伊芙从木梁靠车轴的一端托起,梁下立刻露出半尺空隙。她另一只手绕过士兵腋下,把他连同压在腿边的圆盾一起拖向壕沟南侧。右腿护甲凹了一块,膝盖仍能弯,只在小腿外侧留下被木边压出的深痕。
“带他走。”
观察员跑过来,抓住伤员手臂:“你也一起!”
“我等会儿。”
“你到底要干什么?”
伊芙看向焚天龙:“解决它。”
观察员怔了一瞬,还是听懂了。他伸手想抓她,焚天龙却在远处移动了一下前爪,整个坡地随之震动。
“走!”伊芙说。
观察员被她喝得一怔,抓着伤员的手先紧了。他没再追问,把士兵背起,沿壕沟内壁退出火线。
主战线中央只剩她一个人继续向北。
银哨的边缘在掌心压出一道浅印。伊芙没有再吹。该听见的人已经躺在担架上,继续呼叫只会把她想说的话交给风。她把银哨重新系紧,确认不会在走动时掉进焦土。
等洛塔醒了,她会当面问。
地面的火线原本沿黑砂和旧车辙缓慢爬行。伊芙踏到红光前方时,最靠近左鞋尖的一段先停住,随后沿她脚边分成两股,一股退向壕沟,一股绕到右侧焦土。她看清偏转方向,没有为了验证再把脚伸回去。
再往前,旧封印石片围成一圈残缺亮纹,外环断口正朝向龙爪。伊芙走到两步外,第一枚字符先从靠近她的一角暗下,第二枚紧接着熄灭;暗色沿断口向内推进,正好空出一条容一人通过的缝。
她没有踩碎石片,也没有跨过亮纹去找最短路,只沿着熄暗位置走。每一步落下,前方符号先安静一会,之后又慢慢亮回去。
它在给她让路。
伊芙没有急着替这种现象命名,只把熄灭的先后记在心里。外环,断口,最后是朝向龙爪的一枚半圆。
焚天龙距离她仍有数百步。
离得越近,体型越难用常识估算。它的一枚前爪就高过城门,暗红鳞片间不断漏出白热光。肩上的白痕细得几乎看不见,却还没有完全消失。
那道细得快看不见的白痕,是常规军队与特任战斗员拼尽力气留下的全部结果。伊芙仰头看了片刻。“不可战胜”四个字根本没冒出来,她心里只有一句更直白的,这规则真糟。
谁都伤不到它,火却能沿所有人必须走的路追上去;它不需要选择目标,旧封印和矿砂会替灾厄把伤员找出来。所谓讨伐从一开始就没有给普通人留下公平的参与条件。
伊芙抿住唇,继续往前走。
一百步。
五十步。
焚天龙喉间聚拢的火光没有喷出。它缓慢低下头,长颈的阴影越过坡地,将伊芙整个人罩住。
后方的撤离声一点点停了。弩手仍保持半蹲,骑士牵着受惊坐骑停在壕沟口,连正在收拢风墙的法师都侧过脸。所有人的视线都越过伊芙,落在那颗迟迟没有喷火的龙首上。
有人重新举起弩,驻防军官却把箭杆按了回去:“别,有人在落点里。”
“她会死的!”
“现在发射,她先死在我们手里。”
法师维持着撤离风墙,没有把术式投向龙首。特任战斗员站在更远的伤员队旁,宽刃重剑已经收起,只盯着伊芙脚边那些自动偏开的火。
安珀的白旗终于落下。石坎后的担架已经离开龙息直线。
直到担架完全没入石坎后,她才收回追着蓝旗的视线。肩膀没有松,双脚仍站在原处。
焚天龙没有再越过她去看城墙。龙瞳从壕沟、蓝旗与医棚方向一一收回,最后停在坡地中央那道淡粉色身影上;喉间聚拢的白光也第一次没有立刻落向人群。
暗金色竖瞳收窄。瞳孔里映出的淡粉色身影小得几乎只剩一点,巨龙却没有再把视线移开。
巨大的龙首停在伊芙上方,终于正眼看向她。伊芙也抬起头,站在原地,认真又安静地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