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龙没有立刻喷火。
喉间的炽白光仍在,巨大的龙首却停在伊芙正上方。龙吻投下的阴影越过她脚边封印,落到身后第一道壕沟;鳞缝热浪一层层压向南侧,远处旗帜全贴紧旗杆,到了她周围五六尺却从左右分开。
伊芙先看它的眼睛。
暗金竖瞳先落到伊芙脸上,又扫过她腰间的短剑、银哨和公会副牌。它找得很慢,内侧那层半透明眼膜合过一次,最后还是停回她眼中。
“你也不知道我算什么?”伊芙问。
巨龙当然没有回答。
后方有人压低声音喊:“退回来!”
伊芙没有回头,只抬起一只手,示意别靠近。她还没弄懂这个停顿的条件。此时多一个人进入范围,可能让灾厄重新找到能够攻击的目标。
焚天龙的前爪动了。
指爪从右前方黑砂中拔起,带起一片红亮砂砾,朝伊芙所在的封印断口落下。壕沟后的弩手同时抬高箭口,爪尖却在离她二十步处悬住。下方没有护壁光,地面也没承受落爪的震动;那只足以压碎弩车的前爪只停在半空,连带落下的砂砾仍簌簌越过它。
伊芙向左走了一步。
龙瞳跟着转。
前爪仍没有落下。
她又向右走回原位。鞋尖刚越过前一处灰石,熄暗的封印缺口便跟着向右移,左侧符号重新亮起;最靠近她的火线也横移半尺。暗区前后只延伸五六尺,恰好容她一人站立。
“停的不是整片战场。”她低声说。
远处的黑砂火还在烧,王都主钟一声接一声。唯独到了她身边,热浪绕开,封印缺了一角,连压下来的龙爪都悬在半空。
史莱姆、遗迹封印、竞技场碎片……从前那些异常多少还能赖给距离或破损。眼前这一回,却像运行太久的程序终于撞上判定表里没有的输入,连装作巧合都嫌勉强。
伊芙没有因此靠得更近。先知道停在哪,再知道为什么停。
她弯腰捡起左脚边一支折断的弩箭,只留没有铁头的木杆。伊芙先把木杆放在暗区内,再沿地面推向左前方。木杆滚过五六尺边界,停进仍发亮的封印外环。
焚天龙没有看它。
“不是冲着这根木头。”
伊芙拔出腰间那把便宜短剑。剑柄上的黄油窗台积分贴纸已经磨白一角,刃口也远不如阿斯特莱娅锋利。她把短剑平放到熄暗范围外,松开手。
旧封印符号没有退,龙瞳也没有转向剑。
她重新握住剑柄,离手掌最近的两枚符号立刻暗下。
“剑自己不算。”伊芙重新握紧剑柄,“我拿着,才算。”
她收剑入鞘。焚天龙没有追那把剑,只在她重新握住剑柄时,右前爪的末节微微绷紧。
她又解下公会副牌,用两根手指拎住红边,让牌角伸出熄暗范围。靠近木牌的符号没有变化,只有她手指所在一侧继续暗着。
“看来也不认牌子。”
后方的驻防法师听见了,忍不住问:“你在测什么?”
“它对什么停下来。”
“答案不是你吗?”
“那只是结果。”
伊芙把副牌收回口袋。一句“因为是伊芙”当然省事,可省下来的,恰好是她想知道的那一截。
焚天龙再次开口。
低沉龙语从龙颈落进石层,伊芙脚边的碎石先轻轻跳了一下,旧封印随后按音节亮起。第一段每个音都对应一圈外环;第二段却在闭合断口前重复三次,每次末尾都少一个音,右侧亮纹也随之退回原位。
伊芙听不懂词义,仍能听出它卡住了。
外环亮纹从左右两侧向她脚后闭合。左边贴近鞋尖便整段暗下,右边绕过她继续延伸,越过身后数步后停住;两端之间始终留着一道容她站立的缺口。
巨龙把第二段龙语又说了一遍。
缺口仍在。
“它不是在跟你说话。”法师远远喊道,“像是在对封印下令。”
“我也这么觉得。”
“你能听懂?”
“不能。只听得出它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失败。”
法师沉默了一下:“那你退出来,让我们记录完整音节。”
“我退了,缺口可能就没了。”
“可你站在那里……”
“所以先记失败的位置,不要补它成功时应该说什么。”
这句话与洛塔先前给出的命令几乎一样。法师张了张嘴,最终伏在壕沟后记录亮纹顺序,没有继续催她。
伊芙朝右侧走了三步。
封印缺口随她向右横移三步。焚天龙悬着的前爪也在半空转向,爪尖始终对准缺口中央,却仍停在二十步外,没有压向地面。
“给我报距离。”她朝后方说。
驻防测距员没料到会被点到,手里的刻度杆在壕沟边磕了一下。他立即撑开三脚架,将杆顶对准伊芙左侧第一枚亮纹:“你与亮纹,十一尺。熄暗边界到你脚边,五尺半。”
伊芙再退一步。
“亮纹向前恢复一尺,熄暗边界仍离你五尺半。”
她往左走两步,结果相同。
三次报数相同。她走到哪里,五尺半的暗区就跟到哪里;木杆、短剑和副牌留在原处,封印没有多看它们一眼。
“记录三组,不要取平均。”她说,“每组都保留。”
测距员低头写完第一组,又把刻度杆挪到右侧。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最后只补上方位和数字,没有把“异常”或“神迹”写进结果栏。
龙瞳始终跟着她,爪与喉间的火却一次次停在最后一步。
伊芙抬头看向巨龙喉间。白热光每亮一次,便从胸口沿鳞缝爬向下颌;龙语断在同一个音节时,那团光又沿原路退回,停一息,再重新向上。前爪也随之绷紧、停住、放松,循环没有改变。
“这Boss还挺执着。”
话出口以后,伊芙自己先停了一下。
玩笑回来了半句,却没有让她轻松。洛塔还在担架上,医棚也仍在接人。她没兴趣陪一个错误判定无限重试。
她迈向焚天龙。
十步。
焚天龙鼻端的白气压过焦土,右前爪却向后蜷了半寸。爪尖刮过玻璃地面,留下一道短促的白痕。
二十步。
地面所有靠近她的亮纹同时熄灭。黑砂失去红光后迅速冷却,表面结出一层薄灰。
三十步。
焚天龙喉间的火完全退回胸腔。
后方先传来一声压低的吸气,紧接着是甲片相碰和刻度杆落地的轻响。有人想从壕沟后站起,又被旁边骑士按回掩体。
伊芙停住。焚天龙喉间再没有火光爬上来,悬着的爪也松了半寸。
测距员捡起刻度杆,重新压在壕沟沿;法师逐一报出术式残量,驻防军官则沿弩阵走过,把每一支搭在弦上的箭亲手按下。弩手没有离岗,只将箭头转向地面,继续盯着悬在半空的龙爪。
“城内撤离还在继续。”军官对传令兵说,“把火线收缩情况送回去。只报看见的,不写目标已受控。”
传令兵翻身上马。
山谷里没有碰撞声。龙肩白痕、焦土上的弩痕与术式落点都还在,唯独那道已经成形的龙息,随着伊芙走近,沿鳞缝退回了胸腔。
“别靠近她!”驻防军官突然喊,“所有人保持原位!”
有人问:“要不要趁现在攻击?”
“不攻击。”军官看着伊芙与龙之间那片熄暗的地面,“攻击落点会经过她。”
特任战斗员也没有拔剑。她坐在伤员车北侧,双手仍按着宽刃重剑的剑柄;有人朝她举起再攻旗,她抬手压下旗角,随后将剑连鞘平放到车板上。
钟声照旧从王都方向传来,医官车轮碾过石路。没人出声,视线都压在焚天龙与伊芙之间那片熄暗的地面上。
伊芙低头看熄暗封印。
外环圈定范围,朝向龙爪的半圆标着目标。至于那句反复断掉的龙语,更像是在向旧封印索要一份执行资格。城墙、军队、伤员和道路都能被它填进去,轮到伊芙,那一栏便怎么也合不上。
伊芙盯着那道始终合不上的封印缺口。
“火不是被我挡住的。”
后方法师问:“那是什么?”
“它卡在‘能不能对我动手’这一层。”
龙瞳随她声音收窄了一线,爪尖仍悬在原处。
法师攥着笔:“可它刚才烧过盾阵,也能把火线改向伤员。为什么偏偏是你?”
“不知道。先记下来,武器威胁可以排除。”
伊芙看向龙肩白痕:“也不是单纯报复。留下白痕的人早撤了,它还在看我。”
法师把两项写进排除栏,结论处依旧空着。纸被热风掀起一角,他用手肘压住,没有替那块空白猜答案。
焚天龙的下颌向下张开两次。
第一次,喉间白光刚越过鳞缝便退回胸口;第二次,右前爪向下压了半尺,伊芙面前的封印外环却先熄灭,爪尖再次悬住。两次动作从胸口亮起、龙语断音到封印熄暗,顺序分毫不差。
第二次失败后,焚天龙喉侧的鳞片一片片绷起,右前爪在焦土上刮出刺耳的长音。
伊芙仰头看着龙颈,等它继续卡住,或终于换一种做法。
焚天龙的竖瞳忽然扩大。
它第三次说出那段龙语。这一次,巨龙没有让旧封印逐枚响应,而是把所有音节压成一声低吼。山谷左坡、北侧壕沟与旧车辙旁的字符同时熄灭,暗色从战场外缘迅速收向龙身。
伊芙脚边的缺口随之消失,也没有新的符号合拢过来。焚天龙撤回了整套外环。
黑砂、旧石、车辙和北侧壕沟里残留的火焰一齐拔离地面,化成白红光流。最远处第一道火线先暗,随后是撤离路两侧和浅沟;光流从三个方向贴着地势奔回焚天龙胸口。王都测温旗随之回落,通往北门的道路暂时失去红光,龙喉却亮得像把整片白昼压在了一处。
驻防法师脸色变了:“它在收回所有火!”
伊芙看着光流沿鳞片向喉间上升。
白红光流越过旧石和车辙,一道接一道压进龙胸,光心始终咬着伊芙的影子。
她。
焚天龙的竖瞳缩成一条极细的金线。
城墙方向的火暗了,北门道路也暗了;它喉间却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伊芙站在那团光正前方,看着它把下一次攻击全部压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