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化念人，便是手持[日鬼手札]帮助日鬼们化解怨念，让它们能够踏入转世的人们。而在化念人之间，有一条始终被他们谨记在心的守则——我们所做的只是化念而已，但是日鬼们所受过的苦难是抹除不掉的，原谅也没用。我们，永远永远都不能让它们原谅苦难，而是要让它们记住苦难。因为只有这样子，它们下辈子才能不再遇上相同的苦难。
清晨的阳光透过教学楼西侧的玻璃窗，切割成细碎的金箔落在课桌上。电风扇在天花板慢悠悠转动，发出嗡嗡的低鸣，混着教室里此起彼伏翻书、小声交谈的动静，构成高中日常一成不变的背景音。
陇野言之芥背着书包，安静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轻轻将书包放在桌脚，拉开椅子坐下。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校服口袋里那本薄薄的黑色封皮小册子——那是收纳日鬼的日鬼本子，昨夜与坂柏芙共处一室的画面还清晰烙印在脑海。
身后几道视线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多半是课间议论青叶庄公寓传闻的同班男生，还有几个抱着笔记本偷偷打量他侧脸的女生。言之芥对此习以为常，性格本就不喜与人周旋，索性垂眸翻开课本，刻意隔绝周遭多余的目光。
“陇野同学，早上好。”
清脆柔和的女声自前方传来，前桌的铃木心春微微侧过身子，柔顺的黑发顺着肩头滑落，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言之芥抬眼看向她，轻轻颔首算作回应，嗓音清淡：“早。”
铃木心春指尖轻轻绞着校服裙摆，犹豫几秒，才小声开口邀约：“那个……午休的时候你有空吗？我有一点私事，想单独和你说。”
闻言，言之芥嘴唇微微抿起，下意识想找借口推脱。他向来不擅长应付主动搭话的女生，不懂如何接住旁人抛来的话题，过多的交流只会让他心生疲惫。可视线对上铃木心春认真又忐忑的眼神，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又想到自己确实有个问题想问她，几番斟酌，他只是轻轻努了努下唇，淡淡应下：“嗯，午休可以。”
少女瞬间松了口气，弯起眉眼朝他笑了笑，旋即转回身子，不再打扰他早读。
两节课的时间转瞬即逝，下课铃刺耳地响彻整栋教学楼。走廊瞬间涌入喧闹的人流，打闹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言之芥刚起身打算去走廊透气，一道身影快步穿过人群拦在他桌前。
男生个子偏高，眉眼带着少年人的锐利，是隔壁二班的水责汰。他呼吸微微急促，目光牢牢锁着言之芥，开门见山发问：“陇野言之芥，我问你，你现在是不是住在青叶庄公寓201号？”
周遭路过的学生听见青叶庄的名字，纷纷放慢脚步，好奇地侧目围观。关于那栋常年闹鬼的破旧公寓的流言，早在整个年级传开，住在201号房的转校生，自然成了所有人好奇的焦点。
言之芥坦然对上他的视线，没有遮掩：“没错，我住在那里。”
得到确切答复的瞬间，水责汰脸上的急切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重、沉郁的灰暗。他垂下头颅，额前碎发遮住眼底复杂难言的情绪，肩膀微微绷紧，低声吐出一句：“抱歉，问了你一些奇怪的问题。”
话音落下，不等言之芥做出回应，他猛地转身，近乎逃一般挤开走廊的人群，快步消失在楼梯拐角。
言之芥站在原地，望着他仓促离开的方向，安静伫立片刻。水责汰眼底藏着的愧疚与恐惧清晰落在他眼中，不用多想，对方定然也知晓201号房曾经发生的悲剧，知晓坂柏芙的存在。他轻轻叹了口气，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片刻后才收回目光，缓步走回教室。
正午的阳光褪去晨间的柔和，变得灼热刺眼。教学楼之间的中庭种着几棵高大香樟，浓密枝叶撑开大片阴凉，隔绝滚烫日光。
言之芥如约来到中庭长椅，铃木心春早已等候在此。她手里握着两瓶冰凉的巧克力牛奶，塑料瓶身凝着细密水珠，见他走来，立刻起身招手。
“这里！”
两人并肩坐在木质长椅上，长椅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只有头顶樟树投下的阴影，送来一丝清凉。铃木心春将其中一瓶巧克力牛奶递到言之芥手中，瓶身的凉意透过指尖传到皮肤，驱散了正午的燥热。
“刚从楼下贩卖机买的，我很喜欢这个口味，你尝尝看。”她说着，自己拆开另一瓶的吸管，插好后大口喝了起来。
言之芥点点头，戳开吸管小口抿着。甜腻醇厚的可可味在口腔散开，甜意有些过重，算不上他偏好的口感，却还是安静地慢慢喝着。他才喝到一半，身旁的心春已经喝完整瓶，随手捏扁塑料瓶，手腕轻轻一抛，空瓶精准落进不远处的分类垃圾桶，动作自然又轻快。
周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安静的氛围持续了几秒，言之芥率先打破沉默，侧头看向身旁少女：“你找我单独过来，是有什么事？”
铃木心春指尖无意识抠着长椅边缘，脸上的笑意淡去，眼底浮起一层复杂的晦暗。她沉默良久，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住在青叶庄201号，那你……认识这间屋子原来的住户吗？”
坂柏芙的名字在脑海中浮现，言之芥指尖微微收紧，握着牛奶瓶的力道加重。他清楚不能轻易暴露日鬼的秘密，也不能直白道出公寓里住着少女幽灵的事实，只能含糊其辞，模糊带过：“算是见过...吧。”
短短一句回答，让铃木心春的肩膀骤然垮了下去。她抬眼看向言之芥，眼底翻涌着愧疚、自责与难过，言之芥顺势反问：“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像是戳中了少女埋藏心底许久的心结，她立刻低下头，嘴唇反复开合，支支吾吾许久，始终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犹豫、挣扎在她周身蔓延，半晌，她才用气若蚊蚋的音量低声作答，声音里裹着难以掩饰的苦涩：“我……对她来说，是一个不可原谅的罪人吧。”
罪人。
简简单单两个字，重量却沉甸甸压在空气里。言之芥看着她泛红的眼尾，能清晰感受到她心底浓烈的悔恨，他本想追问背后的缘由，可瞥见对方濒临落泪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下。他天性温柔，不愿逼迫他人揭开不愿触碰的伤疤，于是只是安静沉默，不再继续追问。
短暂的沉默过后，两人随意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日常。聊校园的课程、食堂难吃的午餐、放学路上的街边小店，刻意避开青叶庄与坂柏芙的话题，试图冲淡方才沉重的气氛。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远远传来，宣告独处的时间即将落幕。铃木心春猛地攥住言之芥的手腕，微凉的指尖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她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忐忑的恳求，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摆在两人中间。
“那个，我有个人想带你去见见。如果你今晚有空的话，能不能陪我回一趟我家？不会耽误你太久，只要一小会儿就好。”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显而易见的紧张，生怕言之芥一口回绝。
言之芥垂眸看向被她拉住的手腕，又抬眼望向少女盛满期盼的眼眸。昨夜坂柏芙独自守在空旷公寓的孤单模样浮现脑海，他知晓青叶庄、坂柏芙的过往必然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铃木心春身上背负的愧疚，或许正是解开一切谜题的线索。
他沉默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樟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金色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腕上，一段牵扯着生者与幽灵的过往，即将在今夜缓缓掀开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