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日鬼,它们是会被往日情节困于一地的特殊鬼魂。只有与化念人签订了契约,决定了归处,他们才可以重获自由。
傍晚的霞光像稀释开的橘色颜料,平铺在高中校门口的柏油路上。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涌出校门,喧闹的谈笑声、自行车刹车的叮铃声交织在一起,揉成一片浮躁的人间烟火。
陇野言之芥背着书包,独自站在校门旁的香樟树下。树叶被晚风拂动,细碎的光斑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包侧边装着日鬼本子的夹层,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他本打算放学后直接返回青叶庄201号,那间充斥着旧时光阴翳的公寓里,还有坂柏芙在等他。一想到那位别扭又傲娇的日鬼少女,他心底会漫开一点温和的暖意,可此刻铃木心春白天午休时邀约的话语还回荡在脑海,他没有拒绝,只是安静等候。
“不好意思,让你等很久了吗?”
清甜柔和的女声自身后响起,言之芥缓缓回头。铃木心春攥着帆布书包带,脸颊被落日染出淡淡的绯红,视线落在他身上,又飞快地移开,怯生生地瞟向街边来往的行人。
“没有,我刚到。”言之芥的声线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他本就不擅长与人周旋,简单回复后便收回目光,率先朝着校外僻静的小路走去。
铃木心春连忙快步跟上,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一路都维持着尴尬的沉默。
道路两侧栽种着整齐的染井吉野樱,花期早已落幕,只剩下层层叠叠深绿色的叶片。街边便利店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橱窗里摆放着饭团、汽水与各式零食,路过的行人步履匆匆,唯独他们二人之间安静得只剩下脚步摩擦地面的声响。
心春每隔几秒就会悄悄侧过头打量言之芥的侧脸。少年的轮廓干净柔和,眉眼温润,只是周身始终萦绕着一层疏离感,像是刻意和周遭所有人划出一道界限。她好几次想主动开口搭话,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指尖不安地绞着书包的背带。
言之芥并非没有察觉到她频频投来的视线,只是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主动开启话题。寻常学生之间聊的动漫、球赛、校园八卦,他都提不起兴趣,内心深处更挂念公寓里的坂柏芙,还有藏在心底那本收纳日鬼的簿子。他习惯独来独往,旁人的亲近总会让他下意识感到局促。
十几分钟的路程就在这份沉闷的安静里走完。一栋小巧整洁的两层独栋民居出现在道路尽头,白色外墙搭配原木色门框,庭院里种着雏菊,和破败阴森的青叶庄公寓形成天壤之别。
“就是这里了。”铃木心春推开低矮的庭院木门,侧身示意言之芥进门,“我家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住,父母长期在外工作。”
言之芥微微颔首,跟随她穿过庭院,踏上木质玄关。玄关摆放着两双女士帆布鞋,还有一台闲置的老旧折叠轮椅,金属框架蒙着一层薄薄灰尘,光是看见那轮椅,他心底便隐隐生出几分预感。
心春换好室内拖鞋,领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卧室门前。深棕色木门上方挂着一块原木小牌,黑色马克笔写着“铃木原”三个字,字迹锋利,带着几分压抑的戾气。
“我哥哥的房间。”她放轻音量,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板。
屋内沉寂片刻,一道低沉沙哑、仿佛砂纸摩擦木板般的嗓音缓缓传出:“进来吧。”
那声音厚重压抑,光是听着,就能让人莫名心头一沉。铃木心春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推开房门,示意言之芥一同走入。
房间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书桌一盏台灯散发微弱的暖黄灯光。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与旧书本的霉味,视线正中,青年坐在银色轮椅上,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散发出难以靠近的阴沉气场。
这便是铃木原。
他约莫二十岁上下,凌乱的黑色碎发垂落,遮住大半额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仿佛长久没有安稳入眠。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脖颈线条单薄,四肢上半部分还算匀称,可盖在腿上的厚毛毯清晰昭示着下肢的残缺。
最让人忌惮的是他的双眼。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暗沉如深潭,看见陌生的言之芥闯入房间时,眼底瞬间翻涌着凶狠的戒备,细细打量着少年的每一处轮廓,探究、猜疑、隐晦的恨意糅杂在一起,直直锁在言之芥身上,仿佛要将人看穿。
方才隔着门板听到的低沉嗓音再度响起,音量压得很低,带着刺骨的冷意:“你带外人来做什么?”
“哥,他是陇野言之芥,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铃木心春走到轮椅侧边,指尖轻轻搭在轮椅扶手,语气带上一丝委屈,“我有很重要的事想问,只有他或许能弄明白当年的事。”
铃木原唇角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视线依旧没有从言之芥身上移开,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反复扫过少年。
心春见状,连忙将埋藏心底许久的过往缓缓道出,声音越说越低沉:“哥哥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一年前,那天他和坂柏芙约好出门约会,出门前还兴冲冲地和我分享,说要带芙去河畔的书店。可那天傍晚,我等来的只有被救护车送回来的哥哥,双腿彻底失去知觉,再也站不起来。”
她顿了顿,指尖攥紧,眼眶微微泛红:“我追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说是自己不小心失足摔下陡坡,可我根本不信。哥哥的性格向来谨慎,不可能做出这种莽撞的事,无论我怎么追问,他都闭口不提那天和芙独处时的细节,把所有秘密都藏在心里,从那之后就变成现在这般阴郁沉默的模样。”
听完这番话,言之芥眉峰轻轻蹙起。坂柏芙,那个终日被困在青叶庄201号、傲娇又孤单的日鬼少女,她的死亡,竟然和铃木原的意外紧紧捆绑在一起。无数细碎的线索在脑海里交织,他心底涌出一种预感——一种事情正渐渐明朗的预感。
他微微俯身,凑近铃木心春的耳边,压低气息小声询问:“这件事和坂柏芙的死有什么关联?你为什么特意带我来见你的哥哥?”
温热的呼吸擦过耳畔,心春侧过脑袋,同样附在他耳边,声音压抑着颤抖,藏着难以释怀的恐惧与悲伤:“关联太大了!哥哥出事之后没过多久,坂柏芙就遇害了。她的尸体在被人发现吊在自己家里,案件至今都没有找到凶手。我完全不清楚行凶人的动机,本来都好好的,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遇害……”言之芥喉结滚动,默默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这就对了,她果然不是自杀身亡的。
他朝夕相处的少女,那个会因为他晚归闹别扭、嘴上刻薄却默默为他准备饭菜的日鬼,生前竟有着这样惨烈的结局。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但同时也有几个疑问,在铃木心春的这几句话中应声而解。
短暂思索过后,言之芥抬步向前,走到轮椅前方,平视着坐在轮椅上的阴沉青年。
“铃木先生,我想问问一年前,你和坂柏芙约会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我认识坂柏芙,关于她的事,我有想要弄清的缘由。”
铃木原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凶狠更甚,指尖死死攥紧轮椅扶手,指节泛白,沉默许久,薄唇缓缓张开,低沉的嗓音裹着刺骨的寒意:“你认识芙?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镜头骤然切换,暮色彻底笼罩整栋老旧的青叶庄公寓。
201号房的客厅安静得落针可闻,墙上老旧挂钟的指针缓缓走动,滴答、滴答,单调的声响不断重复。时钟的数字已经跳到晚上八点十七分,远远超过陇野言之芥往常归来的时间。
坂柏芙一身干净的黑色水手服,是她生前的校服。她来回在狭小的客厅里踱步,白色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细碎轻浅的脚步声,内心的不安像潮水般不断翻涌。
餐桌上摆着精心做好的晚饭,味增汤、煎鱼、玉子烧,都是言之芥喜欢的口味,餐盘上方紧紧裹着一层透明保鲜膜,隔绝空气防止饭菜冷却。她从傍晚六点就做好了一切,安静等待,可迟迟等不到那个温柔的少年归来。
“这家伙到底去哪里了……”芙小声嘟囔,脸颊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嘴上满是嫌弃,心底却止不住担忧。
她抬手解开腰间浅杏色的布艺围裙,布料边角绣着小小的樱花纹样,是她偶然在公寓储物间找到的旧物。本打算将围裙挂在玄关挂钩上,指尖刚松开布料,窗外忽然刮来一股突兀的晚风,力道强劲,直接将围裙从她掌心卷走。
布料在空中轻飘飘飞旋,直直朝着敞开的窗户飘去。
芙下意识纵身扑上前,想要抓住即将飞出窗外的围裙,半个身子瞬间探出窗框,指尖堪堪勾住围裙的布料。就在她稳住身形的刹那,脑海里猛地闪过长久以来禁锢她的规则——她是一名日鬼,本应该被困在此地,永远也无法踏出201号房间半步。
以往只要靠近窗户、房门,就会有无形的屏障将她弹回屋内,可此刻,那层束缚她许久的屏障消失得无影无踪。
巨大的恍惚感席卷全身,芙整个人悬在窗外,抱着围裙,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向楼下飘落。晚风穿过她的发梢,以往触碰不到室外空气的阻隔彻底消散,微凉的晚风真实拂过肌肤。
轻飘飘落地的瞬间,她踉跄着站稳,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条围裙。环顾四周,她此刻身处青叶庄杂草丛生的后院,遍地疯长的狗尾草,墙角爬满墨绿色藤蔓,生锈的废弃水管歪斜靠在墙面。
芙怔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反复抬手触碰周遭的草木,指尖清晰触碰到粗糙的草叶,没有任何虚无的阻隔。
“我……出来了?”她低声喃喃,满眼难以置信。
被困在这间公寓一年,日复一日望着窗外的街景,却永远无法踏出去一步。如今竟然能毫无阻碍地站在公寓之外,唯一的解释,只有她和陇野言之芥签下的契约。
少年持有日鬼簿,承诺帮她化解心底的怨念,查清当年遇害的真相,作为交换,她留在公寓陪伴他。想必是契约的力量逐渐生效,松动了禁锢她魂魄的枷锁。
忐忑、期待、一丝慌乱交织在心头。芙抱紧怀里的围裙,小心翼翼穿过后院破旧铁门,走上通往市区的街道。
久违的城市夜景在眼前铺展开。街道两旁路灯次第亮起,商铺灯火通明,行人结伴说笑,电车驶过轨道发出嗡鸣,街边贩卖小吃的摊位飘出香甜的烤团子香气。
这是她离世之后,第一次完整看见鲜活的城市人间。往日只能隔着公寓窗户远远眺望,如今身临其境,心底涌出满满的怀念,目光流连在街边熟悉的店铺,脚步不自觉放慢。
就在她沉浸在旧日回忆里时,两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打断了她所有思绪。
芙猛地抬头,视线越过街边行道树,定格在不远处的人行道上。
陇野言之芥站在路灯之下,身前站着铃木心春。两人距离极近,几乎面对面,少年微微侧耳,认真听着少女诉说着什么,铃木心春神情急切,不停抬手比划,看起来交谈得十分投入。
路灯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笼罩,画面莫名和谐刺眼。
芙的心脏骤然重重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失神地僵在原地。一股酸涩、委屈、混杂着无名醋意的情绪顺着喉咙往上翻涌,鼻尖发酸。
她守在空荡的公寓,满心担忧迟迟不归的言之芥,精心做好饭菜等候,可他却和别的女生单独相处,近距离亲密交谈。
傲娇的性子让她不肯坦然承认自己在意,可眼底还是不受控制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躲在粗壮的树干后方,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两人,指尖用力揉捏怀中的围裙,布料被攥出深深褶皱。
心底冒出无数杂乱的念头:那个女生是谁?他们为什么聊得这么投入?言之芥会不会把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告诉外人?
晚风再次吹起,拂乱她额前的碎发,往日和言之芥相处的画面一幕幕闪过——少年耐心包容她所有别扭的脾气,深夜坐在书桌前翻阅日鬼簿,分给她甜甜的橘子,安静听她抱怨公寓枯燥的生活。
可此刻眼前的画面,将那点暖意冲淡,只剩下挥之不去的酸涩。
“笨蛋陇野……”芙咬着下唇,小声嘟囔,眼眶微微泛红,魂魄轻飘飘地向后退了几步,下意识想要转身逃回青叶庄,可心底又舍不得离开,忍不住继续停留在暗处,静静注视着少年的身影。
晚风卷起地面的落叶,在两人之间缓缓盘旋。一边是少年探寻真相的坚定,一边是少女藏在暗处,傲娇又酸涩的心事,夜色将两段心绪温柔包裹,未解开的过往、暗藏的情愫,一同消融在东京傍晚无边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