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化念,通俗点来讲就是记忆唤醒。而化念相当于是做乘法。如果对往事的记忆为零,那无论怎么做也都只能是零。所以需要化念人带日鬼去记忆中的地方,哪怕只能唤醒0.1的记忆碎片也是好的。这也是为什么签订契约后,日鬼们便可以自由行动。
夜幕彻底吞噬了青叶庄公寓灰旧的外墙,老旧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走廊里仅存的一点光亮,勉强透过201室单薄的木门缝隙渗进屋内。
陇野言之芥还没有回来。
坂柏芙独自蜷缩在卧室的地毯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榻榻米边缘,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衬得她心底翻涌的情绪愈发清晰刺耳。
今天傍晚所目睹的景象,言之芥跟着一个陌生女生面对面亲密闲谈的模样,像一根细刺,牢牢扎进她心口,不算很痛,但就是让人无法忽略。
她不知道那个女生名叫什么,为什么会与言之芥如此亲密,只知道对方是鲜活温热的人类少女,拥有完整的人生,能光明正大站在言之芥身侧,不用像她一样,只能藏在这间破旧公寓,靠着记忆中的怨气勉强维持形体。
心底第一波涌上来的是惶恐。
万一那个女生经常找言之芥相处,对方会不会慢慢厌烦整日困在凶宅、身份诡异的自己?人类总向往鲜活温暖的同类,像她这样一身阴滞鬼气、随时可能消散的日鬼,本就不该长久缠在言之芥身边。他性子温柔,对谁都心软,若是那个女生主动靠近,他大概不会狠心拒绝。一想到往后言之芥把更多耐心分给别人,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再也不会分神留意她的情绪,芙的指尖便控制不住微微发颤,灵体都泛起一层淡淡的、不安的白雾。
紧跟着,愧疚又压过了惶恐。
她明明没有资格束缚言之芥。拥有收纳日鬼的能力少年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搬进这间公寓,本不必为她的执念所拖累,帮忙寻找真相也只是达成目的之必须而已。他拥有正常的校园生活,本该和同龄人类往来,拥有属于自己的朋友,甚至喜欢的人。她没有任何立场要求他时刻守在公寓,要求他远离所有异性,更不能因为自己自私的占有欲,困住他本该自由的生活。道理她全都懂,一遍遍在心底说服自己,可心口酸涩的闷意半点没有消散。
理智和私心在她心底反复拉扯,翻来覆去,搅得她心绪乱成一团麻。
她不想做拖累他的累赘,该主动疏远才对;可只要一脑补言之芥和别的女生说笑的画面,喉间就像堵了一团酸涩的棉花,难受得喘不过气。她贪恋他独有的温柔,贪恋他会记得自己的喜好,贪恋只有两人共处这间公寓时,不必遮掩鬼怪身份的松弛感。这份依赖早就生根发芽,她根本做不到坦然放手,却又拉不下直白诉说心意的勇气,只能把所有别扭、不安、酸涩全部藏在心底,锁在这间小小的卧室里,独自消化。
墙面老式挂钟滴答作响,指针缓缓挪到九点。玄关依旧没有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芙烦躁地把脸颊埋进柔软抱枕,将房门紧闭,刻意隔绝外界所有动静,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扰人心神的猜想。她暗暗赌气,等言之芥回来,绝对不主动搭话,冷淡一点,让他明白自己一点都不在乎他的去向。可心底深处,却又忍不住一遍遍期盼玄关传来动静。
不知又煎熬了多久,门外终于响起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少年温和低沉的嗓音,穿透木门落进她耳中。
“芙,你在里面吗?我回来了,有话想跟你说。”
坂柏芙身体一僵,捏着抱枕的手指收紧。心底的纠结再次翻涌,想装作没听见无视他,可一想到他在外奔波一天,又不忍心让他独自站在走廊等待。犹豫许久,她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细弱得几乎被风声盖过:“……进来吧。”
门锁轻微转动,言之芥推门走入卧室。他换下了沾着晚风凉意的校服外套,眉眼间带着一丝奔波后的疲惫,却依旧是一如既往温和的模样。他走到床边,轻轻坐下,拍了拍身侧的床沿,示意芙过来。
少女磨磨蹭蹭挪到床边,和他并肩坐着,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沉默。
率先打破安静的是言之芥。他低头拉开随身书包的链子,指尖从中抽出两张平整崭新的游乐园门票,纸张印刷着缤纷的游乐设施图案,在昏暗灯光下格外亮眼。少年难得扬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侧头看向身侧满心郁结的日鬼少女,语气放得轻柔:“明天是周末,不用去学校。我买了两张游乐园的票,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坂柏芙骤然愣住,整个人思绪一片空白。
她完全没想过会收到这样的邀约。方才满脑子都是担心他偏爱别的女生,害怕自己会被抛下,可此刻他却拿出游乐园门票,主动邀约自己共度休息日。慌乱、疑惑、诧异还有一丝隐秘的欢喜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的心神,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淡淡的绯红。明明心底早就雀跃不已,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好。”
她低着头,不敢直视少年含笑的眼眸,藏起心底翻涌的悸动,假装只是随口答应,丝毫不在意这场约会。
夜色持续加深,原本只是吹拂的晚风骤然变了调子。
窗外云层积压,厚重的乌云遮蔽整片夜空,转瞬之间,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声响连成一片。银白闪电撕裂漆黑天幕,紧随其后的震耳雷鸣轰然炸开,整栋老旧公寓都跟着微微震颤。
躺在床上的芙猛地惊醒,心脏骤然紧缩。
她身为日鬼,不惧白日阳光,却畏惧雷雨交加的夜晚。闪电刺目的白光、震彻天地的雷鸣,都会不断侵蚀她不稳定的灵体,带来难以抑制的恐惧。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尚为人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害怕这种恶劣的天气了。窗外雷声一道接着一道,暴雨疯狂拍打墙面,刺耳的声响层层包裹住卧室,她浑身止不住发抖,连忙裹紧薄被缩成小小的一团,把脑袋埋进被褥深处,可轰鸣的雷声依旧清晰地钻进耳朵,根本无法入睡。
煎熬许久,恐惧彻底压垮了她心底的别扭矜持。她一把抱起枕边柔软的抱枕,赤着脚踩过冰凉地板,指尖攥紧抱枕边角,抖着身子走到次卧门前。
抬起手,她迟疑许久,才轻轻叩响房门。
门内传来言之芥朦胧的询问声,显然已经熟睡的他被敲门声吵醒。
芙隔着门板,声音发颤,还刻意硬装出无所谓的傲娇语气:“言之芥,开下门好吗……我、我才不是自己害怕打雷!只是外面雨声太大,我睡不着,你这间次卧安静一点,今晚我暂时在这里凑合一晚,我一点都不怕雷雨的!”
话音落下,房门很快被拉开。
言之芥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看清少女浑身紧绷、抱着抱枕瑟瑟发抖的模样,无奈又心软地轻轻叹了口气,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进来吧,床上还有空位。”
芙飞快钻进房间,紧紧抱着抱枕躺到床的另一侧,刻意和他拉开距离,两人背对着背躺在同一张床上。狭小的床铺气氛安静又微妙,少女脸颊持续发烫,心脏砰砰直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身边的少年察觉到自己的羞涩。
就在她暗自忐忑之时,身侧的言之芥忽然缓缓开口,温和的嗓音混着窗外连绵雨声,清晰传入她耳中。
“今天放学和那个女生聊了很久,回来太晚,让你一个人在家等我,很抱歉。独自待在这间公寓,应该很难熬吧,对不起。”
短短一句话,瞬间吹散了芙心底积攒了一整晚的不安与惶恐。
原来他都清楚,清楚自己独自在家时的忐忑,清楚自己会胡思乱想。悬了一整晚的心骤然落地,心头沉甸甸的酸涩尽数消散,可自己的性子让她不肯直白表露松了口气的情绪,她鼓着腮帮子,闷闷地开口,语气满是口是心非:“我、我才一点都不在意你什么时候回来!你想在外待到多晚都随便你,我根本无所谓。”
说完这句话,她下意识转过身,想要偷偷看一眼言之芥的神情。
不曾想,少年不知何时也同步转了过来,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近距离对视的瞬间,芙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耳根泛起浓烈的红晕,到了嘴边的真心话尽数堵在喉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能怔怔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言之芥望着少女泛红的脸颊,眼底漾开浅浅温柔,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尖,低声轻笑:“我和她聊那么久,是因为铃木心春是能找回你遗失过往记忆的关键人物之一,不得不和她详谈。放心,往后不会再让你独自在家等到这么晚。若是再有下次……”
后半句音量压得极低,消散在窗外轰鸣雨声里,模糊不清。
坂柏芙愣在原地,怔怔地凝望着他,心底满是恍惚与动容。原来所有的不安都是她无端揣测,他和那个女生往来,从来无关情爱,只是为了帮她寻回丢失的记忆。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眼前的少年却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她,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已然沉沉睡去。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不停歇的暴雨、偶尔撕裂夜空的闪电,还有少年轻浅均匀的呼吸声。
芙静静侧躺着,望着他安稳的背影,心口充斥着柔软温热的情绪。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晚安,混在淅沥雨声中,轻轻落在寂静的夜里,落在她的心底。
窗外雷雨依旧肆虐,可这张小小的床铺,却成了她此刻唯一安稳安心的港湾。她悄悄往言之芥的方向挪了挪,抱着抱枕,在满室雨声里,慢慢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