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吴刚盯着面馆里那个熟悉的背影，心里的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
“妈的，老子凭什么像个贼一样躲着？”吴刚狠狠把手里的冷馒头砸在地上，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他受够了这种躲在阴影里的日子，他要去确认，哪怕被认出来，哪怕被骂，他也得去赌一把。
“李海棠！”他猛地从电线杆后的阴影里冲了出去，带着一身寒气和满身的狼狈，大步流星地冲向面馆。
然而，就在他冲出阴影、踏入面馆昏黄灯光的那一瞬间，一股极其诡异的失重感瞬间包裹了他。就像是原本漂浮在水面上的泡沫，突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按进了现实的泥沼里。
吴刚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破旧帆布鞋，又抬起手，看着自己粗糙、骨节分明的大手。一股属于成年男性的、沉甸甸的生理重量压在他的身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那里有着坚硬的胡茬。
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
面馆里热气腾腾，食客们大口吸溜着面条，老板娘正拿着抹布擦拭桌子，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没有淡金色的光晕，没有万象伽罗的低语，没有那些虚无缥缈的超自然力量。
他，吴刚，此刻彻彻底底地处于人间。
他只是一个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的底层男人。
“李海棠……”吴刚干涩地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坐在角落里的李海棠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她缓缓转过头，那双刚刚还带着几分迷茫和纯真的眼睛，此刻在接触到吴刚那充满侵略性和算计的目光时，瞬间变得冰冷而警惕。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戾气、眼神闪烁的男人，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危险。
“你谁啊？”李海棠皱起眉头，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吴刚张了张嘴，那句“我是林墨”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看着李海棠那张与初恋重叠的脸，心里的恐惧和自私再次占了上风。他原本想搭讪，想套近乎，但在这个冰冷、现实的人间，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立场去接近她。
“我……”吴刚刚迈出一步，想要伸手去拉李海棠的胳膊。
“你别过来！”李海棠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筷子筒，死死地盯着他，声音尖锐地喊道，“老板！报警！这人是个变态，他在跟踪我！”
面馆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吴刚身上。老板娘立刻掏出了手机，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警惕。
吴刚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他看着李海棠那张写满恐惧和防备的脸，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仅失去了万象伽罗的庇护，还彻底失去了接近她的资格。
“我……我不是……”吴刚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但他的声音在嘈杂的面馆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警笛声很快在巷口响起。
吴刚看着那闪烁的红蓝灯光，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知道自己完了。在这个现实的人间，他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钱，只有一身还不清的债务和一颗自私到极点的心。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海棠，然后猛地转身，撞开面馆的门，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茫茫夜色里。
李海棠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筷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但她知道，自己刚刚得到的名字，似乎引来了一个巨大的麻烦。
而吴刚，在奔跑中，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他终于明白，人间，从来都不是靠逃避和算计就能活下去的。
“但，，现在，还是跑路吧！”
警笛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小镇寂静的夜空里来回拉扯，搅得人心惶惶。
两辆闪着红蓝爆闪灯的警车，最终极其敷衍地停在了面馆门口。下来的两个民警，脸上挂着那种见怪不怪的疲惫与麻木。他们甚至没有立刻去查看李海棠的状态，而是先皱着眉，嫌恶地驱散了面馆里那些探头探脑的食客。
“都散了散了，看什么热闹！该吃吃，该喝喝！”
等面馆里只剩下老板娘和李海棠时，那个年纪稍大的民警才慢吞吞地掏出了一个小本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的语气问道：“行了，报案人，说说吧。怎么回事？”
李海棠坐在塑料凳上，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她抬起头，声音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有……有个男人，他一直在跟踪我，刚才还想冲过来抓我的手……”
“哦，跟踪啊。”民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圆珠笔在纸上随意地划拉着，发出“沙沙”的噪音，“他长什么样？多高？穿什么衣服？”
李海棠努力地回忆着，但吴刚刚才那张满是算计、戾气和恐惧的脸，在她的脑海里却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让她感到一阵反胃和窒息。“他……他穿着破夹克，胡子拉碴，眼神很可怕……”
“行了行了，知道了。”民警极其敷衍地打断了她，甚至都没让她把话说完。他随手撕下一张纸，递到李海棠面前，“在这上面签个字，按个手印。我们知道了，会去查的。”
“可是……”李海棠看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他还在外面，他可能还会回来……”
“哎哟，小姑娘，这大晚上的，大街上人来人往，我们能上哪找去？”另一个年轻的民警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轻佻和无所谓，“再说了，他又没把你怎么样，也没抢你东西。这就是个治安纠纷，顶多算是个精神有点问题的流浪汉。我们还得去处理别的案子呢。”
说完，他们把笔录本往兜里一揣，连象征性的安抚都没有，转身就走。警车的红蓝灯光再次闪烁起来，伴随着刺耳的警笛声，两辆车像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从警笛声响起，到彻底归于寂静，前后不过十分钟。
面馆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老板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去后厨收拾碗筷，嘴里还嘟囔着：“现在的警察啊，真是做做样子……姑娘，你也早点回去吧，别在外面瞎晃悠了。”
只有李海棠，依然孤零零地坐在面馆冰冷的塑料凳上。
她看着窗外深不见底的黑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刚才那十分钟的“出警”，不仅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安全感，反而让她彻底看清了这个冰冷人间的底色——在这里，她的恐惧、她的无助，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桩可以随意打发的小事。
警察跑了，屁用没有。
而那个叫吴刚的男人，那个满嘴风凉话、自私到极点的男人，此刻正躲在哪个阴暗的角落里，用那双毒蛇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