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小姐。”
小禾突然红着脸凑到我耳边,小声的说道。
“咱们院子里那个新来的帅哥侍从是谁啊。”
哗的一声。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从头浇了一盆冷水。
“啊,啊?”
小禾一脸有好东西偷偷藏起来不给她分享的表情,轻轻掐了下我的侧腹。
“小姐别装了,早上我都看见他了,那身材真是,当时天刚蒙蒙亮,我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个轮廓,肩宽腰细,棱角分明的。脸也没看真切,但绝对是帅哥底子。啥时候给我介绍介绍。”
张十三!
这家伙大早上不睡觉,跑到外面去干嘛?
“啊————我想起来了,他是那个,对,新来的试用期侍从,我院子不是小嘛,而且平时也没咋收拾过。就想着用来测试新人挺合适之类的。”
不行,这理由太生硬了,从不跟男性来往的南宫雪突然让一个陌生男子进了她最私密的别院,怎么想都说不过去。
我把双手搭在小禾肩膀上郑重其事的说。
“小禾,我跟你说实话吧。”
小禾好像被我严肃的表情吓到了,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
“其实这个人在家务能力考核时干活非常笨,父亲已经把他开除了,我为了你,要求再给他一次机会,把考核地点换到我的别院,因为院子不许别人进出,父母亲又不可能亲自监督这种小事,这样只有你能当他的考官了,你千万,千万不能把他还在的事情告诉别人,等父亲同意后,他正式加入了,我才能介绍你们认识,明白吗?”
小禾的表情也逐渐严肃起来,到最后,更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啪”的一声两腿并拢,腰杆挺得笔直。
“是,长官!一切听从指挥。”
“很好,你今天谁也没看见,去吧。”
小禾冒着星星眼,迈着奇怪的军步走了出去。
好不容易哄走了小禾,我气愤的登登登的一路小跑回到自己房间。
“张十三!你在搞什么!”
我一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动静大得连门轴都发出一声呻吟。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还拉着,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金疮药的气息。张十三正靠坐在床边,身上穿着我那套月白色的练功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右手端着一个茶杯,左手拿着一块点心,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被当场抓获的仓鼠。
看到我怒气冲冲地进来,他噎了一下,猛灌了一口茶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挤出一个无辜的笑。
“早啊,南宫姑娘。你家点心不错,这个桂花糕尤其——”
“张十三!”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火气,“你早上出去干什么了?”
他眨了眨眼,表情从无辜变成了委屈。
“我是想上厕所啊。”他把茶杯放下,摊了摊手,“南宫姑娘,人有三急,这种事憋不住的。我在你房间里找了半天,你这屋里连个恭桶都没有,我总不能……总不能在你脸盆里解决吧?”
他说到“脸盆”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心虚地低了下去,还偷偷瞥了一眼墙角那个青瓷脸盆,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没有打过它的主意。
我被他这句话噎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确实是个问题——我的闺房又不是客栈,怎么可能备着那种东西。他一个伤患,从昨晚到现在憋了好几个时辰,总不能让人家一直憋着。
但我嘴上不肯服软。
“那你就不能忍着点?等我回来再说?”
“这种事怎么忍啊。”他的表情更加委屈了,“我本来想着天还没亮,出去解决一下马上就回来,谁知道刚出门就撞见她了。我躲得快,她应该没看清——”
“她看清了。”我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肩膀、腰、脸的轮廓都看清了,还跑来问我你是哪个新来的帅哥侍从。”
张十三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起来。
“她夸我是帅哥?”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重点是这个吗?”
“我觉得这个还是挺重要的——”
“你给我闭嘴。”
“嘿嘿,下次见面替我谢谢她,这还是第一次有女生夸我帅呢。”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斑,把他的笑容照得分外鲜明。
我别开视线,不敢看他那张脸。
“你——魔教里面没有女孩子夸你好看吗。”
“我不知道,从小到大我唯一接触的女孩子只有二师姐,我俩算是青梅竹马吧,我从小就拜在她父亲门下学习,她一直说我相貌平平,长的不好看来着,说我如果能娶到她这样的美女那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她从来不让其他师妹师姐跟我说话,也不让我跟她们说话。”
张十三略显烦恼的说道。
“虽然二师姐确实很漂亮,但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我们教的氛围一样,强者为尊,拳头大就是理,所有人都在证明自己比对方更优秀,啊,不过二师姐打不过我,我一直在让着她。总之,我实在受不了那里,就离家出走了。”
“你觉得呢?”
张十三突然把脸凑近,吓了我一跳。
“觉……觉得什么?”
“我长的真有师姐说的那般不堪吗。”
“嗯,嘛,还,还行吧。”
“谢谢你安慰我。”张十三作出感动的样子,只当我在敷衍他。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他这句话,床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琉璃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小手往旁边摸了摸,摸了个空。那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就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睡意的呢喃。
“哥哥……”
她一边叫着,一边像只寻找热源的小猫一样往张十三的方向拱了过去。脑袋顶开锦被,整个人从被窝里钻出来,手脚并用地爬过枕头,然后一头栽进张十三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小脸埋在他胸口,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团子。
张十三低头看着她,表情柔和起来。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得很低:“在呢,没走。
让人心疼的孩子。
我过去轻轻的拍了拍琉璃的头。
“琉璃,先到姐姐这来好不好,姐姐给你洗漱下。”
琉璃乖巧的坐了过来。
我帮琉璃洗漱了一番,用梳子细细疏通她的头发,扎了两个丸子头,用两枚小珠花别住,她晃了晃脑袋,两颗丸子跟着摇了摇,自己抿着嘴偷偷笑了。
我愈发确信琉璃是南宫家的人了,南宫家代代女子都是美人,这微微上挑的眼尾、小巧挺直的鼻梁,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不是南宫家又是哪家能有这么漂亮的姑娘呢。
“走吧,带你去见爹爹。”我蹲下来,替她整了整衣领。
琉璃回头看了张十三一眼。
“哥哥不去吗?”
“哥哥伤还没好,得躺着。”张十三靠在床头,冲她挥了挥手,“你先跟姐姐去,等会儿回来告诉我,姐姐家的早饭好不好吃。”
琉璃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才把手交到我掌心里。
我牵着她穿过院子,走过回廊,一路上丫鬟护院纷纷侧目,目光黏在那个突然出现在大小姐身边的小女孩身上,满是惊疑。我没理会,径直走向父亲的书房。
父亲已经起了,正坐在案前看账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我牵着琉璃进来,眉头微微皱了皱。
“雪儿,这是——”
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琉璃脸上,整个人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手中的账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直直地盯着琉璃,嘴唇发白,手指扣着桌沿,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阿嫂……”
他喃喃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绕过书案,快步走到琉璃面前,蹲下身子。他的手抬起来,想去触碰琉璃的脸,却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
“太像了。”他的声音沙哑,眼眶发红,“简直和她娘一模一样。”
琉璃有些害怕地往我身后缩了缩,攥紧了我的手指。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别怕。
“爹,”我压下心中的波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您认识她母亲?”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起身来,看着琉璃的脸,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良久,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声音沉沉地响起来。
“这孩子……跟你一样,是上一任族长的孙女。”
我愣住了。
“上任族长?那就是——”
“是你祖父。”父亲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琉璃,“雪儿,你伯父,也就是我哥哥的事,一直没跟你说过。”
他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很难启齿。
“大约十年前,你伯父外出游历,爱上了一个女子。那女子是魔教中人,武功高强,性情刚烈。两人情投意合,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璃——琉璃的璃。你伯父想要给她一个名分,带着妻女回来见你祖父,求他做主,让她们入南宫家的族谱。”
父亲的目光落在琉璃腰间的玉佩上,那枚和我一模一样的六瓣梅花玉佩。
“结果你也能猜到。四大世家之中,以除魔卫道传家的南宫家,堂堂族长之子,竟要娶一个魔教妖女为妻,还要带她入族谱——这在族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几位长老坚决反对,族中子弟也议论纷纷,甚至有人打算上书武林盟,说你叔叔被魔教妖女迷惑了心智,要请正道同门前来‘清理门户’。”
“然后呢?”我问。
“然后你祖父做了一个决定。”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主动辞去族长之位,交出了家主令牌,跟着你伯父离开去'看管'魔教妖女,条件是所有人对此事永远保密。族里那些长老也算达到了目的,他和你伯父走了,就更好控制南宫家了。然后他带着你伯父他和那位魔教妻子,还有尚在襁褓中的琉璃,连夜离开了南宫府。”
他停顿片刻,语气变得飘忽。
“那一走,便是许多年。此后江湖上再没有他们的消息,我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对了,怎么只有琉璃自己,她父母没跟来吗。”
我把她的遭遇说了一遍,隐去张十三魔教中人的身份,只说是个路过的仗义人士。
“被武林盟的人追杀。”
父亲沉思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
“这个我会派人去查,总之,得好好谢谢那位少侠才行。”
他走到琉璃面前,再次蹲下,这次他的手稳稳地落在了琉璃的肩上。
“这孩子被人追杀,而你伯父甚至没能亲自把她送来——青州那边,一定出了大事。他知道只有南宫家,他的亲弟弟,才能保护这个女儿。”
琉璃看着他,怯生生地眨了眨眼睛,然后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
父亲看着她这副模样,伸手把琉璃轻轻揽进怀里,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声音低沉而郑重。
“孩子,不用怕了,有二叔在。”
还有。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