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号军区的无线电彻底乱成了一团。
“燧石回来了！完全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别强行拦截！让新来的都安分点，别伤到自己！”
听到燧石闯营，巡逻的士兵反应不一。一半慌了神，另一半倒是不慌，他们清楚只要不挡道，燧石就不会对自己动手。麻烦的是怎么跟泰兰交差。几个滑头的直接自己动手砸烂点巡逻车的零件，留下“努力抵抗过”的证据，然后猫着腰溜了。
军区本营内部也是一团乱。士兵们匆忙聚集，却没人知道做点啥。
泰兰正在收拾东西，文件塞了一半进手提箱，腿抖得几乎站不住。他打算趁燧石还没杀到跟前先撤，刚迈出两步，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道冷峻的声音把他钉在原地：
“泰兰少校，这么慌张是要去哪儿？”
来者穿着上校制服，面容精致，却被左脸的一道大刀疤破坏了整体的美感，笑容挂在嘴角，看着却是来者不善。
他正是对泰拉克斯防御部队的S级水能力者，潮汐。
“上……上校！”泰兰的声音劈了岔，“我按你说的给燧石施了压，可那帮废物手下没一个拦得住他！他马上要来找我算账了！你得帮我想想办法！”
当初诬陷燧石的整件事，就是潮汐在背后撺掇泰兰这么做的。泰兰现在怕的魂飞魄散，事到如今他倒是轻松自如。
潮汐轻轻笑了一声：“他来找你，你就待着别动。”
“上校！这怎么能！”
“怕什么。”潮汐靠在门框上，语气像在聊天气，“我也是S级能力者，我去阻止他，还是说你信不过我的能力了？”
泰兰咽了一口唾沫。
他当然知道，潮汐曾是燧石的手下败将。但他不敢说。潮汐虽然官衔更高，但实力上的差距他心里有数。越是不敢说，心里那团不安就越是搅得厉害。
“别慌。”潮汐看着他，补了一句，“如果你活下来，我就向上头美言几句，让你升职，从这个鬼地方调走。你如果不小心死了，军衔连升三级，为国捐躯，也是一件光荣的事。”
泰兰站在满地散落的文件中间，腿已经不抖了，干脆僵住了。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听了潮汐的话，这个人说的话还真是一句都不可信。
潮汐背身走出办公室，在泰兰看不见的角度，嘴角咧了一下，那不是笑，是兴奋。
17号区的警报终于拉响了。延迟了近五分钟。
燧石正直冲冲地朝办公楼方向推进，驻守在大门前的士兵这次自觉让开了道。
“不只是普通士兵，连能力者都自觉让开了。”维拉的声音从无人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微弱的电流声，“好像人人都害怕你这家伙一样，有点羡慕。”
“遇到赢不了的人，逃跑才是最聪明的选择，只有脑子不太好使的人才会想挑战我。”燧石迈上楼梯，步伐不快不慢。
“据我所知你们的武器保管库应该在东边的地下。”维拉透过无人机环视着四周的环境，“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仓库在哪？”
“附近的军区我都踩过点。想着哪天有必要的话就全炸了。”
燧石脚步没停，嘴角动了动：“你也挺让人害怕的。”
他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门前停下。
“比起元素矿，这边有些更有价值的东西。”
说罢，他一脚把门踹开，今天刚修好的门，又报废了。
办公室里，泰兰坐在椅子上，手扶着桌沿，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哟，泰兰大哥。”
燧石站在门口，笑意压都压不住。
“居然没跑，今天我运气不错的样子啊。”
“燧、燧石！”泰兰尽量想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但声音还是不自觉的颤，“你……你又回来干什么？我放你一马已经够宽宏大量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在军队里当苦力了这么多年，总该拿点好处费再走吧？”燧石没绕弯子，“我需要一块元素矿。”
“就这点东西？”泰兰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仓库里要多少有多少，你自己去拿就完了，找我干什——”
“是啊，只是来都来了，光拿那点东西，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亏了。”燧石打断他，“所以我要最好的那一块。”
“最好的那一块…？”
无人机那头，维拉没出声，但显然也没听懂。
“元素矿都长一个样，”泰兰皱起眉，“什么叫最好…”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住了嘴。脸色由白转青。
“那只蜈蚣身上的结晶。”燧石笑着补了一句，“长得很漂亮吧？”
“活体星髓？”维拉在无人机那头接上了，“你的目的是那个吗！”
泰拉克斯。全长两百米的蜈蚣怪物，斯特朗西部荒漠化的根源。数不清的足在移动时像一片翻涌的铁刃，但和它恐怖的外表相反，它浑身覆盖着明亮的黄色矿石——坚硬、美丽、散发着微光。那些矿石就是活体星髓，最高等级的元素矿。
“你说星髓？！”泰兰猛地提高了音量，像是在向什么人证明自己清白，“那种东西全上缴给对泰拉克斯防御部队了！我这里怎么可能私藏！”
“噢，我敬爱的长官。”燧石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你难道不知道吗，在士兵们中间早就传开了。”
“咱们聪明的泰兰先生，每次视察武器库，都会对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黄色宝石偷偷发笑呢。”
泰兰的脸彻底绿了。
他确实私藏了一块。最后一次对泰拉克斯的拦截行动，军队破坏了蜈蚣身上一部分甲壳，大量星髓碎片散落，粮食不足加上负伤这也让这只怪物暂时消停了下来，蛰伏进砂海中养伤了。回收作业时，泰兰趁乱顺走了一块——拳头大小，光泽纯粹。他有时显然觉得自己比其他人聪明一点。他觉得这东西可能会很值钱，至于值多少钱、卖给谁、怎么出手——他没想那么远。反正先藏起来再说。
他本以为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已经成了手底下士兵的饭后谈资。
“没有……就是没有！”泰兰的声音越来越虚，眼神不住地往天花板上飘。
“他不对劲。”维拉在无人机那头压低了声音，“这房间里有别的东西在！”
“金能力者隔着机器都能感觉到？”燧石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咧得更开了，“不过我也察觉到了，因为我闻到了我讨厌的气味。”
泰兰又喊了一声“我真的没有私藏！”，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这一嗓子坐实了一切。
战斗经验丰富的燧石，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朝左挪了半步。
一根水柱从天而降，砸在他刚刚站立的位置，地板裂出一个大窟窿。
“是我讨厌的水能力者。”燧石站定，目光扫向天花板。
这个军区的高级水能力者他全认识。看着地板上那个窟窿的破坏力，再结合泰兰那副急于自证清白的样子，这人不是这里的士兵。
又一根水柱砸下来。燧石再次侧身避开。
这一次水柱落地后没有消散，而是在半空中扭动变形，长出躯干，分出四肢，唯独缺少了头部，形态像一具没有脸的人形。三米高，浑身透明，肢体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没有眼睛，却让人觉得它正盯着谁看。
“是索伦·扎尔！”维拉先认了出来。无人机的挂载机枪随即开火，子弹穿过水怪的身体，嵌进体内，动能被液体吸收，一颗都没能穿透。
“果然没用吗！”维拉停下了试探性的射击。
“这个史莱姆的能力，是潮汐，对吧？”燧石看着面前那具水怪，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潮汐，原名索伦·扎尔，星裔之家出身的激进派。星裔之家在斯特朗活跃了二十年，最初只是抗议政府强制收押能力者，后来逐渐激进，与政府正面冲突，被定性为恐怖组织。索伦·扎尔在里面都算危险的那一类，死在他能力下的能力者不计其数。
他自称他的能力为“液态达尔文”，能将液体聚集塑形，造出服从简单指令的水体傀儡。智能不高，能识别敌我，可以批量生产。斯特朗西部几次大乱都有他的手笔。
士兵们私下给它起了个更直白的名字：
史莱姆。
维拉在无人机那头沉默了一瞬。
她当然认识这个人。星裔之家时期，他们曾是同一个阵营的“伙伴”。但维拉一直不满索伦的做法，每次行动都会制造大量的、不必要的伤亡，而他对此不以为然。当时碍于同属一个组织，维拉没也没法说些什么。现在不同了。索伦投靠了军方，成了“潮汐”，而维拉自己也在与整个国家为敌。
再见面，就是敌人。
史莱姆抬起手臂，水液在顶端凝聚、变形。一柄三米长的水锤，带着下坠的惯性直砸而下。
维拉的声音从无人机里炸出来：
“燧石，左移一米！”
燧石动了。几乎是在她开口的同一刻。
他并没有听到维拉的话，但水锤落下来的风压早就让他的身体自觉起了反应。他向左跨出一步，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像有什么东西撕开了整面墙。
燧石回头。
史莱姆的上半身整个消失了。水花四溅，散落满地。它面前的墙壁没了，地板也没了，只剩一个巨大的坑洞，边缘还冒着烟。
维拉从远程开了一炮。
“没被我的子弹波及到吧？”无人机的镜头朝燧石的方向转了转。
燧石站在满地的水渍里，头发和外套都湿透了，他甩了甩手，朝无人机方向扬了扬下巴：“和水能力者打总会变成这副样子，所以我讨厌他们…”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坑。
“不过，你能变出战舰主炮来？”
“没那么夸张。”维拉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静，“只不过比普通狙击枪大一点。”
“大一点？”
地板上那个三米宽的坑洞保持着沉默。
一旁的泰兰坐在椅子上，嘴唇翕动，半个字都挤不出来，裤裆湿了一片。
“先不管那些，准备撤退。”维拉语气淡然，但尾音快了半拍，“如果索伦.扎尔在这儿，那种怪物就不可能只有一只。元素矿先放一放。”
“是你说要一块元素矿的，你就打算这么走了？”
“那东西也没这么重要。而且现在太危险了。”
维拉本人是安全的，她在担心燧石，只是燧石的脸色稍稍有些沉了下来。
“我早就该知道你不是想要那玩意，但是我也说了，要从这里拿走最好的元素矿。”他的神色坚定，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要那种东西做什么，我们没有办法加工成武器啊！况且和索伦的怪物军队正面对抗太危险了！”维拉的语速快了些。
“危险，就凭这些东西？”燧石的目光冷下来，“你没见识过真正的危险。”
他转头看向吓瘫了的泰兰，眼神里带着一种沉沉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
“我在军队里执行过无数次九死一生的任务。最危险的那一次，就是阻止那只蜈蚣进城里去吃人。”燧石的声音低下去，又扬起来，“你知道我们是怎么重创那玩意的吗？”
“我听说常规武器连那个怪物的甲壳都打不穿……”维拉顿了一下，“所以是把能力者送到了它背上。”
“对。我就是上去的那批人之一。”
燧石笑了一声，短促，没有温度。
“那地方可太有意思了。随时会长出针刺，随时变出利刃，随时从你脚下冒出墙壁，追着你碾。我看见我认识的人，那些大家都说‘很厉害’的家伙，断肢乱飞，被剖成两半，被压成肉泥。”
他停了一下。
“活下来的，就我一个。”
维拉在无人机那头安静了。
“所以破坏泰拉克斯甲壳的人，是你？”
“这么说或许有些对不起死掉的家伙们。”燧石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几乎是故意砸出来的愤怒，“但是它的甲壳，就是我一个人打烂的！”
“泰兰！”
“啊！在！”泰兰整个人一哆嗦。
“连那种地狱我都闯过来了，就这个家伙做的这些个史莱姆很危险吗？！”
维拉没有接话。她能判断出燧石没有在说大话。但他说到那只蜈蚣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战友死去的悲痛，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她一时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一种不甘心的感觉。
“是我打烂了那只虫子的甲壳！”燧石又吼了一声。
“对、对对！”泰兰的头被吓得狂点，就像是捣蒜一样。
“那么你藏的那块星髓，就该归我没问题吧！”
“归你！归你行了吧！”
“你果然有啊。”
燧石刚刚还绷紧的、冒着怒气的脸，像被人轻轻拧了一下开关，忽然松弛下来，嘴角浮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看不懂他…”维拉盯着无人机屏幕上的燧石，心里那个说不上来的感觉，又沉下去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