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拉，饭好了没有？”
燧石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双手举着一本漫画书，两腿搭在扶手上晃荡。
莉莉坐在对面，盯着他那副德行看了大概十秒，终于没忍住：“维拉姐你看看他！就真这么惯着他，什么都不让他做吗？”
“他已经给过饭钱了。”维拉正在灶台前翻锅摇铲，头也没回，“没必要让他干多余的事。”
她的语气听着平静，但其实看到燧石那副“我是客人”的嘴脸也不是完全不火大。只是约好的事情就是约好的，况且，燧石带回来的那块矿石，是最高等级的活体星髓。星裔之家虽然没法加工，但是这块星髓自然会找到去处。
“对，就是这样，莉莉。”燧石懒散地翻了一页漫画，“我付了钱，就是客人。不能让客人干活吧。”
莉莉攥了攥拳头，小声嘟囔，“我稍微有点后悔了来这里了…”
三天前。
燧石第一次走进星裔之家西部威瑟德沙漠分部的时候，他对这个组织的想象瞬间落地了。
成员：两人。
分部长维拉·希尔芙。成员莉莉·米耶勒。威胁整个斯特朗国家安全的大型恐怖组织星裔之家的整个西部沙漠分部的“武装力量”，一共两个人，其中莉莉甚至还是新加入的。
不过据点本身倒比他预期的好一些。
那是一个废弃的防空洞，入口藏在几块风化的巨石后面，不走近根本看不出来。里面空间不算大，但生活设备齐全，甚至有一小片用防水布和旧灯管撑起来的菜地。更让燧石意外的是，角落里堆着一排旧书架，上面塞满了复印发书籍，全是前几个世纪的书籍，大部分在这个国家已经被禁止阅读和传播了。
他随便抽了几本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厉害，全是大禁书，你们平时就看这些啊？”
“不然呢？”维拉正在检查发电机，“你指望我在这地方读斯特朗共和国宪法吗？”
燧石没回答，但是眼神却被那些劲爆的书勾去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坐在一张被磨得发亮的旧木桌旁，莉莉终于开口说了自己来沙漠的目的。
“我妈妈在这片沙漠里留了一些东西。”她说，“我过来，就是为了找到它，这是我从能力者研究机构的档案室拿出来的。”
她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边缘已经磨毛了，封口处绑着一圈细线，解开的时候还能听到细线在纸面上摩擦的轻微声响。
“你之前逃的时候不是被抓到了吗，这些东西居然没有被回收掉？”燧石看着莉莉明目张胆地就把机密文件带出来，被逮捕以后又没被收回去，对17区的效率又有了全新的认识。
“这里面是我妈妈当年在威瑟德沙漠研究星髓时留下的材料。”莉莉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份报告，在桌面上一字排开，“也是能替我妈妈洗脱冤屈的关键证据。”
燧石探头看了一眼第一份报告的标题，下意识念了出来：
“《活体星髓在非生物晶壳宿主中的异源共生试验——对木质部导管内嵌合体生成的可行性验证》……”
他念完，沉默了。又看了一眼第二份。
维拉也凑过来，拿起其中一份，念道：“《泰拉克斯休眠代谢滞留期间的环境辐射对周边生物生理指标的影响研究（附：星髓脱落物的成分比对报告）》……”
她念完，也沉默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第三份。莉莉自己念了出来：
“《泰拉克斯·BCC样本中精神锚点分布的三维映射——兼论活体星髓内记忆残留的保留机制》。”
念完，她把报告放回桌面，轻轻吐了口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燧石率先打破沉默：“所以，莉莉，何意味？”
“我也看不懂。”莉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坦然，但尾音稍微低了一点。
“哈？”燧石眯起眼睛，“你不是天才吗？”
“没有我妈妈天才，我很抱歉。”莉莉摇了摇头，“但事情的重点不是这个。”
她把手伸进档案袋，这次掏出来的不是报告，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并排坐在一张桌前，桌上摆着一块不算大的奶油蛋糕。女孩正弯着眼睛吹蜡烛，女人侧着头看她，嘴角带着笑。
那是莉莉14岁生日时拍的，当时莉莉的妈妈伊莉丝.米耶勒正在给莉莉庆祝生日。
“这张照片背后有花香。”莉莉说，“是一种我闻过就不会忘的味道，那是在我14岁生日时，妈妈送给我的礼物。”
她把照片翻了过来，从衣服内侧取出一样东西。
那就是莉莉说的生日礼物。
深紫色的曼陀罗，边缘泛着细密的银白色纹路。大小是普通曼陀罗的两倍，花蕊深处有一颗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微粒，在灯光下，像一粒沉在花瓣里的琥珀。
“这朵花不会枯萎。”莉莉把它放在桌上，“只要一点点水，它就能永远保持艳丽。我最近才知道，它里面植入了活体星髓。”
“你的意思是……”维拉看着那朵花，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你母亲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在做星髓相关实验了？”
“对。”
“那这不是罪证更多了吗？”燧石也凑过来，低头打量着那朵花，“你妈偷偷用活体星髓养花，加上之前那些报告……你到底想怎么证明她是清白的？”
“星裔之家的首领，西奥多·坎伯告诉我，这些东西能帮我母亲脱罪。据说我的妈妈私底下和坎伯先生交情不错，所以他应该不会骗我。”
“真的吗…？”燧石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残念的表情，“话说你妈还和恐怖分子有交情啊…”
莉莉口中清白的母亲好似稍微有点法外狂徒。
“但是我妈妈被抓了，任何能帮助她的可能性我都要试试。”莉莉没有反驳他，只是伸手摘下一片花瓣。
她把它放在指尖，用力揉搓，直到深紫色的汁液渗出。然后她小心地把那滴汁液抹在照片背面。
“哦哦，莉莉，你又要表演什么小魔术了吗！”燧石一脸兴奋的盯着莉莉的手。
“我真想打他一拳…”莉莉在心里默默咒骂着燧石那自带嘲讽属性的嘴。
那些汁液在纸面上缓慢渗透、扩散，像墨水被滴在宣纸上一样。它没有胡乱散开，沿着纸面上的某种看不见的轨迹，慢慢地浮现出一条条细线，交织成一个轮廓。
点和线逐渐清晰起来。沙丘、斜坡、岩石地貌……以及正中间一个醒目的“X”字。
“什么啊……”燧石看了一会儿，表情明显失望了，“就是小孩子玩的隐形画？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你就不看看上面画的是什么吗？”莉莉压着嗓子。
“这是藏宝图吧。”
“没错！厉害吧！”
“没意思。我要去睡觉了。”
燧石转身就走。
莉莉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角：“别走啊！你不好奇藏的是什么吗？”
“我不好奇！”他回答得飞快，“我说好奇的话你肯定会叫拖上去找吧？在这片沙漠里挖坑找一个X？你甚至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快别说这种蠢话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虽然其实不是完全不好奇，只是一旦说“有点兴趣”，他就要被这个小女生缠住了。
“莉莉。”维拉走过来，接过那张照片看了看，端详了几秒，“这张图……还是太模糊了。单凭这个什么都找不到吧…”
莉莉的表情明显暗了一下。
“连维拉姐也这么说啊。”
“总之…”维拉把照片还给莉莉，转身看了一眼桌上的星髓，“我先把这块矿石的事通知西奥多老大和Mr.托利，顺便问问Mr.托利知不知道你母亲的事。”
“Mr.托利？”燧石本来已经走到卧室门口了，听到这个名字又停了，“你们连他都认识？”
Mr.托利。斯特朗的头号通缉犯之一。，神出鬼没，游走于斯特朗各地的非法军火商，比大多数恐怖组织更让政府头疼，专给各种反抗组织提供元素矿武器。他不打仗，他只是让打仗的人有武器用。政府把他列为“搅乱国家秩序的元凶”之一，但一直抓不到他。
“Mr.托利平时还是很照顾星裔之家的。”维拉说，“据老大说，Mr.托利也在收集星髓。如果我们找到了星髓，可以直接联系他，他会提供丰厚的回报，没准也能从中获取一些情报，就比如莉莉母亲的事。”
“那个男人在收这玩意儿啊。”燧石摇了摇头，“有你们这帮人在，斯特朗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
在维拉发出消息给总部和Mr.托利以后，已经过了三天。
科技一直在进步，但星裔之家依然在用一些“现代人已经不认识”的老设备。原因很简单：没有人会在垃圾堆里找情报。
吃完晚饭，维拉走到一台灰白色的传真机旁边坐下。桌上摊着一本少女漫画，她随手翻了两页，等待着消息传送过来。
“哇哦，刺激！”燧石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瞥了一眼她手里那本漫画的内容，大呼小叫着，“亲上了亲上了，美女和帅哥，舌头都拉丝了！以前的人脑子里还真的都是搞黄色啊！”
“你是什么青春期小鬼吗？安静点，这叫美好的爱情。”维拉翻了一页，不想看他的脸，维拉从未想过星裔之家的成员口口相传的燧石竟是个这么微妙的人，说实话，有那么点点幻灭。
“这就是所谓的罗曼蒂克吧？可惜这种事情和我们这种人无缘啦。”
“是和你无缘，我其实谈过恋爱。”维拉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可惜结局不会像漫画一样完美。”
“是这样吗？你一定是太凶，把人家吓跑了。”
维拉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翻着漫画书。页面哗啦哗啦地响，手指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看不出来她有没有在认真读。
“居然没反应啊你。”燧石靠在墙边，露出些许失望的神情，“是莉莉她现在肯定已经和我吵起来了，你也有点反应啊。”
“你是在拿我寻乐子吗？有点成熟男人的样子吧。况且呛了你能怎么样，会让我忘掉一些不开心的事情吗？”
“没心没肺一点嘛，维拉。跟别人吵吵架有时候还是很开心的啊。”
燧石这人实在是压抑太久了，感觉脑子都有点退化。就连挑别人刺、惹别人不开心都能让他感觉很舒服，说出来的话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幼稚，但他就是开心。这就是所谓的言论自由。
“像我这种人，有些事情无所谓了。”
维拉忽然笑了一下。很轻，比漫画纸页翻过的声音还要短。
“不过还好，”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平常那种懒散的冷意，“我曾经和男人谈过恋爱。不像你，那种地方关了那么久，怕是连女人都没见过几个。”
“见过又怎么样？没见过又怎么样？”
燧石大声反驳。
“我不稀罕！”
他转身走回沙发，重新瘫了下去，抓起漫画书挡住脸。
维拉没再说话，在翻书页的声音之间，清脆的沙沙声传来，让燧石的目光也转到了那老旧的传真机上面，纸槽里正在慢慢吐出一张纸。
终于有人回信了。
“Mr.托利！” 维拉看到文件的抬头，刚刚的懒散和忧郁一扫而空。她赶紧打起精神，翻开桌上的一本旧笔记。
“什么什么，让我看看。”燧石拿起来文件一看，完全不是人读的字，根本看不懂一点。
“这种文件肯定有加密，你就别看了。去一边，别打扰我。”维拉一把拿过燧石手上的东西，将文件放在桌上，聚精会神地对照着笔记里的密码本开始破译。
“好消息，燧石。”她读着读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Mr.托利很想要那块星髓，答应给星裔之家大量武器做报酬，而且，他也知道一些关于莉莉母亲的线索。”
“哦。”燧石的语气听着没什么起伏，“那真是好消息。你们又要没事去和政府碰一碰了？”
对他而言，维拉的好消息没有一个字是好的。他只是觉得没劲。
但是之后维拉的一句话，让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话说回来，你想吃牛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