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听得见流沙滑落的声音和液体流动的声响，偶尔还有拳头撕裂空气的风声从头顶隐约传来。
“索伦那家伙又和燧石打起来了吗…”维拉揉了揉后脑勺，刚才着陆的时候磕了一下，现在还隐隐发痛。
莉莉环顾四周，眼中满是好奇与兴奋。
曼陀罗增殖的根茎把两人拖进了这个地下空间，随后便恢复了正常形态。这里由巨大的藤蔓构成，植物形成了墙壁和地板，延伸出通道与分叉的走廊。唯一不协调的是那些人工造物：几扇金属门嵌在藤蔓之间，老旧的电线沿着天花板走线，为数不多的灯泡散发着暗黄色的光。
莉莉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妈妈的手笔。母亲是S级的木能力者，能够用植物做到各种各样的事，只要理解了结构，用植物造出这么大的地下空间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上面听动静打的很激烈，我们却被拉下来了，不知道是运气算好还是算差…”维拉四处走动了一圈，在一扇金属门前停下，拉开了一道缝隙，里面码放着各种机械和器材，“不过这地方…绝对错不了了。”
“现在怎么办？”维拉回头看向莉莉，“就算找到了这里，我也不知道伊莉丝博士在里面藏了什么。莉莉，你有头绪吗？”
莉莉一言不发地走进那扇门，翻看桌上的文件和器材，仔细端详了一阵，也是一头雾水。
“果然。”维拉看到这孩子那呆滞的反应就知道了，“要是搞不清楚状况，我们得先快点去和燧石那家伙会和啊。他虽然不至于会输给索伦，可我怕他击退对手后找不到我们，做一些蠢事情。”
她抬头打量了一圈天花板。曼陀罗拖她们进来时的入口已经闭合了，看不出任何痕迹。维拉二话不说掏出枪，对着天花板开了一发。平滑的植物壁面被粗暴地轰开一个窟窿，砂子从洞口缓缓流下，但很快又被周围蠕动的藤蔓填充了回去。
“怎么搞的…”维拉皱起眉，她现在明白了这里一开始并不存在“入口”。
“木系能力。”莉莉解释道，“这整个建筑都是用植物做的。只要种植者预先设定了特性，这些植物就能自主改变结构，即使没人操控。”
“也就是说…这不是什么单纯的研究所，有着大量的机关。”维拉瞥向走廊的分岔口，“没准是个迷宫？”
“得找到出口才能出去。”莉莉点了点头。
两人开始往岔道深处走去。起初还能借着走廊里的灯光辨认方向，但拐过几个弯之后，连墙壁的纹路都变得一模一样了。走了大约十多分钟，前面又出现了三条分叉路口，左、右、前。
“果然是迷宫。”维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脑子可不太灵光，真麻烦。”
莉莉掏出随身携带的记号笔，正准备在墙上做个标记，却被维拉一把按住了手腕。
“不用这么麻烦。”维拉再次掏出枪，“我有我的做法。”
莉莉会意，捂住了耳朵。维拉对着墙面又是一枪，植物壁面被打穿一个洞，透过洞口能看见另一条通路和更多的分叉。
“不管什么迷宫，只要没有墙，就没法困住人。”维拉踩上被她轰开的边缘，“走吧，莉莉。只要朝着一个方向打穿过去，总能出去的。”
“好…”
莉莉跟在她身后，心中却暗自思量。自己母亲的谜题，不该这么轻易就被破解才对。
两人继续往前走。遇到岔路维拉就开一枪，打穿墙面看看前面的路况。虽然不知道具体该往哪走，但只要路都打通了，往哪走都无所谓。莉莉一边走一边用手掌贴着植物墙面，试图感受植物的流动方向，但以她的能力只能隐约察觉到植物在动，具体的结构却分析不出来。
不过她确认了一件事，她没有告诉维拉。
那些被维拉轰碎的墙面，正在缓慢地自行修补。不是植物重新生长，而是整片墙壁在“移动”。像一大块活的拼图，被什么东西从看不见的地方推了过来，补上了缺口。
莉莉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维拉。她正急着出去找燧石，沿着直线轰过去的话，她们没准很快就能离开。但如果是这样，莉莉就会带着“什么都没发现”的结果离开这里，而这个位置已经被军方发现了，下次再来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必须在出去之前，找到这个迷宫隐藏的东西。
“喂，莉莉。”维拉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吧，我们走错路了。”
不知不觉间，她们又来到了一间实验室门口，与其说是门口，不如说是因为门被轰碎了，里面的房间露了出来。
“这里是死路。”维拉一边说着，一边缓慢地挪了挪脚。
莉莉应声回头，因为她刚才一直在想心事，没能注意到维拉脚底下那个细微的动作。
维拉趁莉莉转身的瞬间，用鞋尖轻轻遮住了一样东西。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脚尖绷了一瞬，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踩了下去。
这间实验室是被维拉的子弹误伤的。墙面被打穿了一个大洞，里面的器材也有些损坏，瓶瓶罐罐碎了一地。其中一只破碎的培养皿旁边，躺着一只小型蝎子的尸体。与他们在沙漠中遇见的那头巨蝎形态相似，只是尺寸十分正常。尸体散落的地方，还混着几粒细碎的、暗琥珀色的星髓屑。
维拉不知道该怎么和莉莉说这件事，所以干脆先藏一下。
她看着莉莉的背影，心里渐渐沉下去。前几日在沙漠遇见的那只怪物，恐怕就是从这里“出来”的。伊莉丝博士的研究，可能远比她想象的要危险得多。维拉自己是恐怖分子，可除了对政府开枪之外，并不喜欢更过激的手段。
而莉莉…她那么爱自己的母亲，自己一口认定母亲是无辜的，一心想着替她洗刷冤屈。
如果继续深入，发现了更多奇怪的东西，或是危险的东西，她会怎么想？
维拉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莉莉。”
“嗯？”
“你很想找到你母亲留下的东西，对吧？”
“是啊…”莉莉回答略显犹豫。
维拉的声音低了几分：“可能会受伤的。即使如此，也要找下去吗？”
莉莉愣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维拉姐，为了我妈妈，我早就做好了丢掉性命的准备。但是你和燧石大叔其实和这件事没关系，所以…”
“我不是那个意思。”维拉打断了她，“我知道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而且觉悟很高。”
“那是什么意思？”
莉莉稍微偏了偏头，一副困惑的样子。
“我是说……”
维拉张了张嘴，目光落在脚边那具被砂砾半掩的蝎子尸体上，又移开了。
“算了。先到处逛逛吧。”
“说话说一半很让人难受啊，维拉姐。”莉莉鼓起腮帮子，表达不满。
“我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了。”维拉转身往前走，“不废话了。”
“别老把人当小孩！”莉莉提高音量抗议了一声，但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继续在迷宫中穿行。和之前不同的是，维拉不再用枪开路。她收起了枪，把领路的任务交给了莉莉。
“你来带路吧。”维拉说，“你是博士的女儿，应该多少能猜到她的想法。”
莉莉本想说自己也不清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确实是个机会，在这里多了解母亲一点，多找到一些关于她的秘密。就算自己不知道迷宫的解法，作为女儿，她也必须继续走下去。
两人走了一阵，维拉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摸了摸枪托。
燧石不会出事吧。
她没说出来，但那个念头一直在脑子里转。她很想冲出去帮忙，可在那种近身距离下和索伦的史莱姆交手，她反而会成为燧石的累赘。况且现在连出口在哪都找不到，也只能相信那个男人不会那么容易被打倒。
“维拉姐。”
莉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你在想燧石大叔的事吗？”
“啊？”维拉一愣，“算是吧。”
“你该不会是喜欢燧石大叔吧？”莉莉露出坏笑。
“是啊。”维拉回答得干脆利落，“他很强，如果他肯加入星裔之家，我的梦想也…”
她顿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多冰凉。
“干嘛这么看着我？”
莉莉的表情僵在脸上：“你俩怎么回事啊！我明明是开那种玩笑，大伙听了都会脸红的，你们怎么都这么大方地接茬？”
“可我确实很想要他加入我们。”维拉的语气依然平淡。
“现在这个情况，不算是加入我们了吗？”莉莉笑了笑，“虽说燧石大叔表面上是个没干劲的家伙，但有危险的地方就有他。他那种人，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安逸的生活反而让他浑身难受。你说是吧？”
维拉沉默了片刻。
“我果然是个犯罪者吧…？”
“啊？”莉莉没反应过来，“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啊。怎么了，维拉姐？”
“明明那家伙刚从那种生活里逃出来，我却想要拉他继续过这种日子，只是为了利用他。”维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鲜少流露的不甘，“我也是为了自己的目的才加入了这种组织，我是个自私自利的女人啊。”
“我也是啊。”莉莉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些不易察觉的无奈，“我们能力者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不被人待见。自私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吧？没有几个人会爱我们，那才更应该爱自己啊。燧石大叔不也把你当饭票吗？大家都是各取所需，没必要太放在心上吧？”
维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莉莉的背影，走了一段路才轻声开口：
“谢谢你，你有时候还挺像个大人的，莉莉。”
“不是大人也不是小孩，是美少女！”莉莉回头，脸上洋溢着得意的表情，“维拉姐有什么烦恼都可以和我说，我都会好好听的！”
“是是，美少女。”维拉爽朗的笑了，她愈发觉得莉莉是货真价实的“美少女”了。
“比起那个，维拉姐。”莉莉的表情愈发浮夸，透露着一股自得，“我已经明白这个迷宫的构造了！”
“真的？”维拉一脸惊讶，“明明刚才一直在乱逛？”
“我可不是在乱逛！”莉莉掏出那朵曼陀罗，“我在好好运用我的能力！”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既然这朵花是进这里的钥匙，那它自然也能成为路标。”莉莉慢悠悠地把手贴到墙上，“我一边走，一边在感受这里植物的变化和这朵花之间的联系，你猜怎么样？”
“怎么样？”
“我们经过的大部分地方，只要被破坏的墙壁被新的墙壁替代了，花里的木元素能力反应就会上升。而那些没被改动过的路段，花就完全没有反应。”
莉莉顿了一下，指了指来路：
“我刚才特意试过了，第一个岔路口，花有反应的那边，后面的墙壁果然变了。没反应的那条路，到现在还是原样。”
“也就是说…”维拉接上了她的话，“只要朝着这朵花没有反应的岔路走，我们就能出去，顺便找到这个迷宫的秘密。”
“没错！”
“啊，果然是这样。”虽然莉莉察觉到了规律，维拉却没有显得很兴奋。
“说起来，莉莉，改变迷宫构造的，你觉得是木能力吗？”
“我感觉不出来，但应该是什么机关吧？”
“你知道土能力者有一类人可以进行地形改造吗？”维拉忽然换了个话题，“那是可以随心所欲改变周围地形的能力。在这个沙漠里的巨兽，泰拉克斯就会这个，除了它之外只有非常少的S级的能力者才会用，是很罕见的能力。”
“你的意思是，这个迷宫里有强大的能力者在改造它？”莉莉听到这话也有些惊讶，“不会吧，这个实验室看着废弃很久了…我不觉得有人会一直住在这里。”
“嗯…应该是我多虑了。”
维拉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心里确实有个念头在转，之前在沙漠里遇到的那只巨蝎，那是泰拉克斯的同款能力，会改变地形，而这间实验室里也有星髓的碎屑和实验用的蝎子，她的大脑不得不把这两件事连成一条完整的线，就算线索很零星，还是让她忍不住去臆测。
她看了一眼莉莉的背影。那个女孩正举着花朵，专心致志地感知下一个岔路的方向，丝毫没有察觉到维拉的沉默。
维拉把目光移开，落回走廊幽暗的深处，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枪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