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从学园广场的魔法水晶柱上完全散去。
爱丽丝扶着马车门框缓慢落地时,脚下的大理石地面正透过鞋底传来微凉的触感。她抬起头,第一眼望见的是那座初代校长的铜像,三十米高的身影披着朝霞,手中握着一卷展开的石板,面向东方,像是在诵读某种古老的箴言。铜像基座上镌刻的铭文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那些字迹依旧顽强地传递着建校时的信念——"为帝国育才,为万民立极"。
她微微眯起眼。阳光正好从铜像肩头倾泻下来,晃得她有些眩晕。
"小姐,请务必在报名后找到医务室。"车夫的声音从马车窗口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他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我打听过了,医务室的医师治疗魔力紊乱症很有经验——"
"我知道。"爱丽丝轻声打断他,转过身对车里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您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广场外围的碎石子路,发出细碎的声响,渐渐被周围的喧哗吞没。爱丽丝站在广场边缘,从斗篷口袋里摸出一块干面包,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老管家在面包里夹了一层薄薄的果酱,是她难得能吃到的甜味。
然后她转过身,真正地"看见"了王立学园广场。
四百七十三步。她在心里默算过从边缘到报名处的距离。广场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得多,几乎能装下半个镇的集市。地面是由某种泛着淡蓝色光泽的魔法石材铺就,每一块石板边缘都镶嵌着细细的银线纹路,偶尔有微光从纹路中流过——那是学园结界的力量在基底中流淌。广场四周矗立着十二根高大的水晶柱,每一根都有三人合抱那么粗,柱面光滑如镜,此刻正滚动着金色的字符和简单的动态图示,显示着各系的报名流程、宿舍分配表、以及新生须知。
数百名新生三三两两地散布在广场各处。爱丽丝看到不远处一群穿着深红色制服的少年正围成一圈,中间有人举起一枚徽章,阳光照在上面折出彩虹般的光;另一侧,几个少女坐在喷泉池边,裙摆铺展开来像是盛开的花瓣,她们低声交谈着,偶尔发出清脆的笑声。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香气——有人喷了玫瑰调的香水,有人身上带着某种草药的气息,还有些魔力波动从某些人身上隐隐散出,像是不经意间泄出的余韵。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她的旧靴子踏在魔法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斗篷边缘被晨风吹起一角,露出下面那条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长裙,裙摆处有一道细密的针脚——那是老管家上周熬夜替她补好的,针脚整齐得不像是六十岁老人的手能缝出来的。
周围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爱丽丝没有抬头。她的脚步保持着均匀的节奏,眼睛平视着前方那座铜像基座下的报名处临时帐篷。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是细小的针尖,一根一根地落在她身上。
从斗篷的肩线。从裙摆的补丁。从她束在脑后的那根素色丝带,从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背,从她每一次呼吸间微微起伏的、过于单薄的肩膀。
"……那是谁啊……"
窃窃私语从左侧传来,像是风吹过麦田时那种沙沙的声响。爱丽丝听不清完整的句子,只觉得那些音节被压得很低,彼此交错重叠,仿佛刻意不让她捕捉清晰——
"……看着像……家的人……"
"……不会吧,那种家境还能……"
"……听说是薇拉家……"
薇拉家。那三个字像是一粒小石子投入水面,涟漪扩散开来,周围的低语声忽然密了几分。
"……那个病秧子……"
"……真的能……测试吗……"
"……你看她的脸,跟纸一样白……"
爱丽丝的手指蜷进斗篷口袋里,触到了那块剩下的半截干面包。她微微收紧了手指,指尖陷进面包柔软的质地中,触感温热。
右侧传来一阵更响亮的笑声。几个穿着深蓝金边制服的男生正在比划着什么,其中一个人忽然朝她这边瞥了一眼,笑容僵了半瞬,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站在他旁边的女孩凑过去耳语了什么,那男生皱了皱眉,用一种怜悯又带着点困惑的表情又看了她一眼。
爱丽丝继续往前走。
她的视野边缘掠过那些水晶柱上滚动的金色文字,入学流程的第二条写着"各系新生请前往对应帐篷完成魔力属性初测"。第三条是"建议新生提前熟悉校园地图,学园占地约两千亩,包含主教学楼、训练场、图书馆、医务室——"
医务室。她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快步从她左侧超了过去。那是个穿着鹅黄色长裙的圆脸少女,怀里抱着一摞文件,经过时不小心碰了爱丽丝的斗篷边缘。
"啊,抱歉——"少女回过头,话说到一半,目光扫过爱丽丝的脸和衣着,声音忽然变小了,"……没事吧?"
"没事。"爱丽丝说。
少女点点头,快步走开了。但爱丽丝注意到她在三米外放慢了脚步,回头又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却带着一种探究的好奇——像在看一件被摆错了位置的展品。
广场中央的初代校长铜像此刻正被朝阳完全照亮,他那张雕刻出来的面孔俯视着下方的人群,神情庄严肃穆。爱丽丝在基座旁边经过时抬起头望了一眼,铜像的袍角上刻满了细小的名字——据说那是历届毕业生的签名,刻上去之后会永远留在铜像上,成为学园历史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自己毕业的时候,有没有机会在那里留下一个名字。
也许她的名字会先被刻在别的地方。墓碑上。
爱丽丝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向报名处走去。她离那座临时帐篷还有大约五十步了,帐篷顶上悬挂着一面深紫色的旗帜,上面绣着王立学园的徽章——一本翻开的书中央托着一柄剑,剑尖向上,指向一颗星辰。
三十步。
她能听到帐篷那边传来的交谈声了,负责报名的老师正在核对某个新生的身份文书,声音温和而有耐心。爱丽丝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录取通知书,羊皮纸被折叠得整齐,边角有些磨损,但字迹依然清晰。
二十步。
她的脚步已经有些发虚了。从马车走到这里不过短短几分钟,但她能感觉到双腿在微微发抖。魔力紊乱症带来的虚弱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她不得不放慢了速度,用深呼吸来稳住重心。
十五步。
就在这时——
马蹄声。
远处的马蹄声像是一串被拨动的琴弦,由远及近,急促而清脆。那声音从广场东侧的大道上传来,踏在石板上发出节奏分明的嗒嗒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爱丽丝停下了脚步。
周围的新生们也纷纷转过头去。低语声变了调子,从关于她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另一种兴奋的骚动——"来了来了"、"听说今年是那位亲自"、"天哪真的吗"。
马蹄声在广场入口处戛然而止。
然后是马车轮毂的声音,华丽而沉重,碾过地面时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压感。
爱丽丝站在报名处帐篷前十五步的地方,缓缓转过身。
远处,一辆通体漆黑、车厢侧面镶着金色荆棘纹章的马车正停在广场入口。马车门上有一枚徽记——那是帝国皇室的徽记。
车厢门打开了一条缝。
爱丽丝的指尖在口袋里轻轻攥紧了那块干面包。面包碎屑从指缝间落下,落在她旧斗篷的褶皱里。
她没有回头走向报名处。
她站在那里,和广场上所有人一起,看向了那扇正在打开的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