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门打开了。
最先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是一只手——戴着白色丝质手套的手,指尖修长,手背上隐约可见一道细窄的银色纹路,像是某种魔力刻印的纹身。那只手扶住车门边缘的动作从容而精准,掌心贴在金属上的角度不偏不倚,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被丈量过千百遍。
然后那道身影从车厢中走了出来。
她踩着车门前放下的踏板走下来,一身银白色的轻铠在清晨的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胸甲正中的狮鹫纹章展翅欲飞,每一根羽翼的雕刻都精巧得令人屏息。金发从她肩上倾泻而下,像一道流动的光瀑,被清晨微凉的风吹起几缕,拂过她线条利落的下颌。她的眼睛是极浅的蓝色,像是被稀释过的晴空,带着一种几乎不像人该有的清澈和疏离。
广场上的安静从马车周围开始,像一圈扩散的涟漪,一层层向外推远。最先沉默的是靠近东侧大道的几个新生,他们正站在一株魔法梧桐树下交谈,其中一个人说到半截忽然没了声音,嘴巴还张着,目光却已经粘在了那个金发身影上。旁边的同伴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然后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呆滞。这种沉默像是有形的物质,蔓延得很快——喷泉边的低语消失了,帐篷附近核对文书的交谈声也渐渐低了下去,最后连水晶柱滚动文字的嗡鸣都显得格外分明。
爱丽丝站在原地。
她的手还捏着录取通知书,羊皮纸边缘被她攥得微微发皱。她距离报名处帐篷还有十五步远,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东侧吸引了过去,那些原本落在她身上的审视目光忽然消失了大半,像是退潮的海水把沙滩上的杂物一并卷走了。
她抬起头,隔着十余步的距离,看见了那道站在马车旁边的身影。
夏洛特·冯·艾德斯坦。
这个名字从她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确凿——她读过《帝国贵族谱系》第三卷,里面专门有一章讲艾德斯坦家族。公爵长女,七岁觉醒魔力,十二岁通过骑士候补资格考核,十四岁获得王立学园首席席位。书上还说她十四岁那年独自剿灭了一头侵入领地的二级魔兽,那件事被帝国骑士团记录在案,作为"以幼龄完成准骑士级任务"的范例存档。
书上写她身高五尺七寸,金发,蓝眸,惯用右手,魔力属性为光与雷双重。书上还写她性格"严谨、自律、对己对人要求极高"——这种评价放在帝国官方文献里基本上是"不太好相处"的意思。
但书上的描述和眼前这个人是两回事。
爱丽丝看着夏洛特转过身面对广场上的数百名新生,那种从容的姿态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女,更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被注视的人自然而然呈现出来的样子——不刻意,不矫饰,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让周围的空气变得不一样。
夏洛特站在马车旁边的石板上,目光掠过人群。她的视线移动得很快,快到像是不经意的扫描,从广场左翼到右翼,从喷泉到帐篷,从前排的锦衣少年到后排挤在一起探头张望的少女。那种视线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期待,更像是在确认一个既定事实——"这些人以后都会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活动"。
然后她的目光经过了爱丽丝的方向。
那双蓝眸在爱丽丝身上停了大约一息。很短,短到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但爱丽丝站在十五步外,恰好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停顿。夏洛特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旧斗篷,从旧斗篷移到她手里的录取通知书,从录取通知书移回她的脸。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鄙夷,也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好奇——那是一个很奇妙的表情,像是看到了某样不符合预期的东西,正在脑海里调整分类,给这个"东西"重新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存放。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
爱丽丝感到胸口那个被她压了一路的疙瘩又紧了紧。她低下头,把录取通知书上的褶皱用手指抚平,指尖触到羊皮纸边缘微微泛毛的截面,触感干燥而粗糙。
周围的新生们终于从最初的震撼中缓过神来。窃窃私语重新开始流淌,但这回的音量明显比之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艾德斯坦家的……真的是她……"
"我听说她去年一个人完成了准骑士级任务,骑士团都给她发嘉奖令了……"
"你看她铠甲上的狮鹫纹章,那是公爵家直系才能用的金线绣——"
"她今天作为首席代表致辞吗?我看流程表上写着老生代表讲话——"
"废话,二年级首席当然是她,难道还能是别人?"
爱丽丝把这些声音收进耳朵里,没有回头。她迈开了脚步,走向那座普通报名处的帐篷。十五步的距离被她一步一步地缩短,旧靴子踏在魔法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能感觉到身后那辆黑色马车还在那里,夏洛特还没有走向学园内部——她大概是在等入学式正式开始。
报名处的帐篷是深紫色的帆布搭成,尖顶处飘扬着一面绣着学园徽章的小旗。帐篷前面摆着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女性,正在核对一名男生的入学文件。爱丽丝走到队尾站定,前面还有七八个人在排队。
她深呼吸了一下,清晨的空气带着一点凉意和魔法水晶柱散发的微弱臭氧气息,灌进肺里时让她的胸口微微发紧。她把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翻了个面,发现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她之前没注意到的:"请新生于入学式当日完成魔力属性初测,初测结果将作为宿舍分配及基础课程分班的依据。"
属性初测。
她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慢慢折起羊皮纸,放回斗篷口袋里。口袋里还有那半块干面包,指尖碰上去的时候触到了面包表面干硬的裂纹。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整齐而清脆。爱丽丝侧过头,看见夏洛特正从特权通道方向走过,两名穿着深紫色制服的学园执事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抱着几卷文书。夏洛特没有往普通报名处这边看,她的视线笔直地投向前方学园主楼的方向,银白色铠甲的肩部在晨光中折射出一道弧光。
但她走过爱丽丝所在的那条队列旁边时,脚步有一个极微小的调整——比之前慢了大约半拍。那个慢速持续了不到两息,然后又恢复了之前平稳的节奏。
爱丽丝站在队伍里,目送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向主楼方向走去。金发在清晨的微光里晃动,像一面远远招展的旗帜。
她想,那个人大概不会记住自己。
一个穿着旧斗篷、脸色苍白、排在普通报名处队伍里的病秧子,在整个广场上数百名新生中毫不起眼。夏洛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的那一息,大概只是出于一种本能——强者对弱者的本能的、无意识的觉察,就像人走路时会下意识避开脚下的石子。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爱丽丝跟着挪动步伐,脚底传来微弱的酸软感。她把重心交换到另一条腿上,让自己站得更稳一些。
远处的学园主楼钟塔忽然响了起来——铛、铛、铛,六声悠长的钟鸣,像是从地底深处穿透石板传来的震动。入学式将在三十分钟后正式开始。
爱丽丝抬起头看了看钟塔的方向,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录取通知书。
她把那张边角磨损的羊皮纸又抚平了一遍,然后抬眼望向前方帐篷里的报名老师。那位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女性刚刚处理完前面男生的文件,正在抬头看向她,目光从眼镜上方投过来,带着职业性的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下一位。"
爱丽丝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