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往前迈出的那一步还没有落地。
她脚掌悬在石板表面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靴底离地面还有极细微的距离，然后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停住了。
那脚步声她不熟悉，但那种"停住"的方式她认得——干脆、利落、像一扇门被咔嗒一声合上，不留任何犹豫的余地。爱丽丝的脚落了下去，旧靴底轻触石面，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她没有立刻转身。
"薇拉家的？"
那声音从她身侧偏后的位置传来，清冽而平稳，每个音节都带着一种无需怀疑的笃定。语调没有上扬，是陈述而非疑问。爱丽丝认得这个声音，她刚才隔着十多步的距离听见过它一次——那时候它正在对着特权通道的工作人员说话，像泉水一样流出来。
爱丽丝缓慢地转过身。
夏洛特·冯·艾德斯坦站在她身后大约三步远的位置。银白色的轻铠在清晨的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弧光，金发垂落在肩前，发梢几乎触到胸甲上那只展翅狮鹫的羽翼尖端。她的身量比爱丽丝高出将近半个头，此刻微微侧着视线，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正从高处垂落下来，从爱丽丝束发的素色丝带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下移动。
先是丝带边缘磨出的细碎毛边。然后是她披在肩头的旧斗篷，布料在肩线处有一个不太明显的补丁，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但夏洛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老管家缝得太好了，反而让那个补丁显得格外规整，像是一个被精心标注出来的瑕疵。
然后是领口那枚月光花胸针。
夏洛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比之前停顿的任何地方都要长——大约两息，或者三息。爱丽丝注意到那双蓝眸的瞳孔有一个极细微的收缩，像看到了一件预料之外的东西，又像认出了某样熟悉的物品。她的视线在月光花胸针的银白色花瓣上停留了那几息，然后继续向下移动，掠过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裙摆，掠过裙摆下缘那道整齐的针脚，落在爱丽丝脚上那双明显穿了好几年的旧皮鞋上。鞋头的皮革已经有了细微的裂纹，鞋跟右侧磨损得比左侧厉害——那是她走路时重心偏右留下的痕迹。
夏洛特把这一整套审视完成了，才重新将目光抬起来，正正地对上爱丽丝的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听说过你家的事。"
周围安静得过分。爱丽丝没有转头去看，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重新聚拢过来了——原本因为夏洛特出场而暂时从她身上移开的那些视线，此刻又像磁针一样被吸了回来。喷泉边，队伍里，梧桐树下，十几道、几十道目光交织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网。
爱丽丝微微欠身。她的动作很标准——左脚后撤半步，身体前倾，脊背保持笔直，手指并拢贴在裙侧。那是老管家教了她一整年的姿势，练到她闭着眼睛都能做得分毫不差。
"是的，夏洛特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发抖。
夏洛特的目光掠过她领口那枚月光花胸针，又一次停顿。这一次停顿比之前更短，但爱丽丝捕捉到了那双蓝眸中某种极其细微的变化——像冰面上掠过的一道影。
"这里是强者的舞台。"夏洛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比刚才低了一度，像是金属被冷却后的温度，"王立学园不是用来给没落贵族镀金的地方。"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晨风从广场东侧吹过来，拂动她肩后的金发，几缕发丝被风带到她颊侧，她抬手将它们拢到耳后。那个动作漫不经心，像是随口说这句话时附带的自然举动。
然后她的目光最后落回爱丽丝的脸上。
"温室里的花朵——"
她侧过身去。银白色的铠甲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冰层开裂的余音。金发在她肩后划过一道明亮的光痕，然后被晨风托起，在半空中散开又落回。
"随时会凋零。"
最后那几个字是飘过来的。夏洛特已经迈开了步子向着学园主楼的方向走去，那句话从她肩后传回来，像是随手丢下的什么东西，轻飘飘的，却带着刃。她的步伐恢复了之前那种均匀而精确的节奏，银白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走远，金发在身后晃动得像一面愈行愈远的旗。
爱丽丝站在原地。
周围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那几个声音来自身后某处，像被压抑着溢出来的气泡，脆弱而刺耳。她没有回头去看是谁在笑。
她垂下目光，目光落在自己脚前那片大理石地面上。魔法石板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蓝，那些镶嵌在石缝之间的银线在某个角度下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有东西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了。
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从胸口某个软而深的地方开始，像一团被浸了水的棉絮慢慢膨胀，顶住气管壁，酸涩而温热。她轻轻地、克制地咳嗽了一声，右手从斗篷口袋里抽出来，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着那块叠得整齐的白手帕。她把帕子掩在唇边，低下头去。
手帕的白面上多了几点猩红。不大，像是被笔尖点上去的墨痕，边缘洇开极淡的粉色。她把帕子折了两折，将那几点红色藏进叠层里，重新放回口袋。
做完这些，她才抬起头。
报名处的帐篷还在前面，深紫色的帆布被晨风吹得轻微鼓起又瘪下，像一张一合的嘴。她前面的队伍已经往前挪了两步，她没有动，后面有人发出了不耐烦的啧声。
爱丽丝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凉意和微弱的臭氧味道。她把重心从右腿换到左腿，向前迈出了那本该在片刻之前就迈出的下一步。
她没有回头看夏洛特离开的方向。
但她口袋里的那方白手帕上，猩红的痕迹正在叠层之间缓慢地洇开，像一朵花正在无声地绽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