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终于排到她了。
爱丽丝走到长桌前时，桌后那位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文官正在合上面前的一本名册。他翻页的动作慢条斯理，手指捻着纸页边缘，像是故意要让下一个排队者多等那么几息。爱丽丝站在桌前，把自己那张边角磨损的录取通知书和薇拉家的家徽一起放在了桌上。
"姓名。"文官没有抬头。他的声音是一种受过训练的公事公办的腔调，每一个字都平平地铺出来，不掺任何多余的语调。
"爱丽丝·薇拉。"
文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他伸手翻开了旁边另一本更厚的册子。那本册子的封面上烫着金色的"帝国贵胄名录"字样，书脊已经有些开裂，被翻过太多次了。他的手指在纸页之间缓慢地滑动，一页，两页，三页。他的速度越来越慢，像是故意要让那翻找的过程显得漫长而费力。
爱丽丝站在桌前，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她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攥着手帕时的触感，那片布料折叠之后放进口袋里，边角硌着她的指腹。
"薇拉家……"文官终于在一页上停住了手指。他的眼镜往下滑了一点，他从眼镜上方看过来，先看了看桌上那枚家徽，又看了看爱丽丝的脸，然后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那个皱眉的动作做得很用力，眉峰聚拢成一团，像是在用力思索某件极其棘手的事情。
"啊，找到了。"
他的声音忽然拉长了一点，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里掺进了一丝别的什么——一种黏稠的、缓慢的、像蜜糖一样流淌的东西。
"不过，按照规定，没落贵族需要额外提供帝国贵族评议会的推荐信。"他的手指点在那本册子的某一页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击，"你有吗？"
爱丽丝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藏在金边眼镜后面，瞳孔的颜色是浑浊的褐色，虹膜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黄。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斗篷，从她的斗篷移到她放在桌上的那枚家徽，然后他的视线垂下去，像是回到了名册上，但爱丽丝注意到他的目光其实落在了一个虚空的位置——没有聚焦在任何纸页上。
他在等。
爱丽丝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为什么忽然意识到了这件事。也许是他的呼吸频率变了，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也许是他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变成了一个静止的、等待的姿态；也许是整张桌子周围的空气流动有了某种极细微的改变，像是一扇窗被打开了缝隙，有人在等某样东西从那个缝隙里递进来。
老管家从未提过推荐信的事。
爱丽丝在脑海里迅速翻了一遍离家之前那一个月里老管家对她说过的所有关于报名的叮嘱——"带好通知书"、"家徽要贴身放着"、"到了学园先找到报名处"、"报完名记得去医务室"。没有推荐信。一个字也没有提过。
要么这条规定是新加的。要么——她看着眼前这个文官缓慢地、刻意地翻过一页册子的动作——这条规定正在被人现场"加"出来。
"我没有。"爱丽丝的声音很平静，"录取通知书里并没有附相关要求。"
文官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她。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在说"那就不关我的事了"。他合上那本名册的动作依然很慢，慢到爱丽丝能数清楚他每一根手指离开纸面时的先后次序。
"那就抱歉了，"他说，"没有推荐信无法办理注册。"
他把那枚家徽推回了爱丽丝面前，手指离她手边大约一寸的距离就缩了回去，像是怕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爱丽丝看着桌上那枚家徽。银白色的月光花花瓣被晨光映得微微发亮，花瓣中央的细小纹路在某个角度下泛出淡淡的蓝光。她伸手把家徽收回来，指尖触到金属表面微凉的质感，然后把它放回了领口内侧的暗袋里。
她应该继续争取。她应该说"请出示相关书面规定"或者"我来之前查阅了今年的招生简章"或者任何一句有用的话。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不是恐惧，也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的疲惫。那种疲惫让她知道，即使她争辩，眼前这个人也会找出另一条规矩来堵她。因为问题不在于规矩。
在于她穿着的旧斗篷和磨损的鞋。
在于她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就在爱丽丝的指尖离开家徽表面、准备把那张录取通知书也收回来的时候，她的视野正前方忽然浮现出一行熟悉的半透明文字：
【新功能解锁：社交感知】
【说明：可感知目标对象的浅层情绪与需求倾向。每次使用消耗扮演度5点。】
【是否激活试用？是/否】
爱丽丝的呼吸停了一下。
系统面板的文字悬浮在她和文官之间的半空中，那行金色的字符像是被晨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她看着那行字，然后又看了看面前那个金边眼镜文官——他正垂下目光拨弄桌上的一支羽毛笔，嘴角挂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她选了"是"。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涌进来了。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不是任何她可以用语言描述清楚的东西。更像是一种温度的变化——她面前的这个文官身上忽然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气场，一种颜色模糊的光晕，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向四周弥散开来。那光晕的主体是一种带着颗粒感的灰黄色，像是生了锈的铜器表面，粗糙而黏滞。在那片灰黄色的底层深处，有某种更亮的东西在蠕动——一种偏绿的浅金色，像硬币被摩擦时反光的那个瞬间，细小而贪婪地闪烁。
需求。她"感知"到了那个东西。那个文官体内涌动着一种明确的、向外的指向——他在等一样东西，一样能从她这里流向他那里的东西。那东西有重量，有质感，有数目。他需要的是一小把银色的小圆片，或者几枚薄薄的金色扁片。他需要它们被从一只苍白的手里递到他的手里，隔着桌面，不被人看见。
他不需要很多。他只需要她"有"。
但爱丽丝没有。
她全身的口袋翻遍了也只有五枚银币和几个铜子。那是老管家攒了三个月给她备的应急钱，连住一晚旅店都不够，遑论给一个文官塞"推荐信"的费用。
感知到的信息开始消退，那个灰黄色的光晕在渐渐变淡，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爱丽丝眨了眨眼，视野恢复如常。系统面板的角落浮现出一行小字：
【扮演度-5，剩余：23】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录取通知书。羊皮纸边缘的毛边在晨光中纤毫毕现，折痕处有些发白，像是被反复折叠过的纸页快要断裂的位置。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身后传来后面排队者不耐烦的叹气声。左手边另一条队列的男生已经办完了注册，正拿着一枚深蓝色的学园徽章往外走。那个文官面前的羽毛笔还在被他的手指拨弄着，发出一阵阵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爱丽丝站在桌前，把录取通知书折起来，放回斗篷口袋里。
她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还能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