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推荐信。"
那个声音从爱丽丝身侧偏左的位置传来。慵懒的、仿佛刚刚睡醒的人随口说出的半句话,音色偏暗,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沙哑质感。每一个字的末尾都往下沉一点,像是被什么重量坠着,不愿意抬起来。
爱丽丝转过头。
她首先看到的是那只手——修长,肤色是一种近乎透明质地的冷白,指节分明而纤细,但关节处没有那种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反而带着一层隐约的、像瓷器表面一样的光泽。那只手捏着一封深绿色信函的一角,把它放在了桌上,放在金边眼镜文官面前。
然后是那道身影本身。
对方比爱丽丝高出将近一个头,身量纤长而挺拔,站在她身边像一株被光从背面照透的植物。深绿色的长发没有被高高束起,而是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左胸前,辫尾用一根银色的细环扣住。她的皮肤确实是冷白色的——那种白和爱丽丝因病造成的苍白不同,它带着一种健康的、透着微光的质地,像是某种半透明的矿物被打磨过之后的样子。从她浓密的发丝间露出的耳朵尖而长,末端比人类的耳朵更加尖锐,像是被精心修剪过的叶片边缘。
精灵。或者至少是精灵血统。
那双眼睛转向了爱丽丝。琥珀色的,虹膜的颜色像是被日光缓慢加热的蜂蜜,从中央的深金色向边缘晕染成浅淡的蜜色。她的五官有一种柔和的轮廓感,眉弓不像人类那样分明,反而像山丘一样平缓地起伏,眼窝也不深,整张脸像是被水冲刷过亿万次的卵石表面,每一处弧度都圆润而温和。
但她看着爱丽丝的目光里没有温和。
那是一种审视——锐利的、精准的、带着某种专业性的、像炼金师打量一枚矿石成分时的目光。她的视线在爱丽丝的脸颊、眼睑、指尖、以及领口那枚月光花胸针之间快速跳转了三四次,快得像是一幅画被抖了三下。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转向了桌后的文官。
文官的脸色变了。
爱丽丝看着那张原本带着灰黄色贪婪光晕的脸,在视线接触到那封深绿色信函的瞬间,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的瞳孔骤然缩小,金边眼镜因为面部肌肉的突然收缩而歪了一瞬,他伸手扶正镜架的动作慌乱而急促,手指碰到镜腿时甚至打了个滑。
"原来是——"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尖细了一些,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勒紧了,"原来是西尔维娅大人的……当然,当然,这就登记,这就登记。"
他展开那封深绿色的信函时手指在发抖,动作比之前快了何止三倍。他飞快地扫了一眼信函内页——爱丽丝注意到他的目光只在纸面上停留了极短的工夫,与其说在阅读,不如说在确认那个火漆印章的真伪。金色火漆封缄上印着的图案她隔着桌面看不太清,但隐约能分辨出是一种圆形徽记,中央有一个类似坩埚或蒸馏瓶的轮廓。
文官把信函合上,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桌角,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崭新的注册表,蘸了墨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薇拉,爱丽丝……对吧?"他的声音此刻温驯得像被捋过毛的猫,每一个字都带着讨好般的柔软,"系别是……?"
爱丽丝愣了一瞬。
"……普通科。"她说。
文官飞快地记下来,又问了几个例行问题——住址、年龄、监护人——每一个问题提出来之后他都不等爱丽丝回答完整就低头速记,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急切声响。那支羽毛笔在他指间灵活地翻转,和片刻之前拨弄时那种懒怠的姿态判若两人。
"好了。"他把一张填好的注册凭证和一枚深蓝色的学园徽章推到爱丽丝面前,脸上堆出一个过于热切的笑容,"这是您的凭证和徽章,宿舍分配结果下午会张贴在公告栏上,入学式将于上午九时在主礼堂举行——"
爱丽丝伸手接过那两样东西。徽章的金属表面冰凉而光滑,正中刻着和帐篷旗帜上相同的图案——翻开的书上托着一柄剑,剑尖指向星辰。她把它握在掌心里,感受到那种微凉的触感从掌心渗透进来。
她转过头,看向身侧。
西尔维娅正在转身离开。那头深绿色的辫子随着她的动作在肩前晃动了一下,银色细环扣住发尾,反射出一道细小的光。她的背影纤长而笔直,穿着学园高年级的深紫色制服,制服肩线上绣着一圈银色的细纹——那是炼金科的首席标识。
"谢谢。"爱丽丝说。
那两个字很轻,轻到她自己都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见。
西尔维娅没有回头。
但她抬起了一只手,手掌向后摆了摆。那个动作松散而随意,像是赶走一只飞近的蚊子。
"别误会。"
她的声音从肩后飘过来,依然带着那种慵懒的沙哑,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出来的。
"我只是对你们人类的官僚主义看不下去了。"
她继续向前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深紫色的制服下摆在她膝盖附近轻轻摆动。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深绿色头发的边缘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爱丽丝望着她的背影,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修长的手指上戴着好几枚魔力感应戒指——银质的、铜质的、还有一枚看起来像某种暗色石料打磨而成的,每一枚都嵌着不同颜色的晶石。那些戒指在她的手指间错落排列,随着她摆手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响。
然后爱丽丝看见了。
最靠近她无名指根部的那一枚戒指——暗色石料的那一枚——此刻正在发光。微弱的光,像萤火虫尾部那种忽明忽暗的脉动,带着一种半透明的、幽绿色的色调。那光芒从戒指表面的晶石内部透出来,透过薄薄的晨光,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是某种东西正在呼吸。
爱丽丝的视线追着那枚戒指,直到西尔维娅的背影消失在主楼拱门的阴影里。
她攥着掌心里那枚深蓝色的学园徽章,徽章的边缘硌着她的指节,带来一种清晰而实在的痛感。她把徽章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数字——她的学籍编号。
她拿到了。
她做到了。
但西尔维娅为什么帮她?那封深绿色的信函是谁写的?那枚戒指为什么会发光?
爱丽丝把这些疑问一个一个地摞在心底,像叠积木一样码放整齐。她知道自己现在没有答案,但她知道这些积木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一一抽出来,告诉她它们意味着什么。
她把注册凭证折好放进斗篷内侧的口袋里,把那枚徽章别在了领口左侧,然后转过身,面向着广场上正在逐渐散去的人群和远处那座即将举行入学式的主礼堂。
晨风从广场东侧吹过来,拂动她银白色的发丝和旧斗篷的边角。那枚月光花胸针在她领口微微晃动,花瓣折射出一道细小的光。
她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