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学园主楼的侧门处开始向地下延伸。
爱丽丝排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前面是那个曾在喷泉边站着的圆脸少女，后面是一个穿着墨绿色外套的瘦高男生，正和同伴低声交谈着关于昨晚宿舍分配的什么话题。她的手指无意间触到领口内侧那枚月光花胸针，又放了下来。
台阶很窄。每一级都是由整块暗灰色的石料凿成，宽度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拇指粗的魔法矿石，散发出一种昏暗的、带着淡蓝色调的微光。那光不够亮，只够让脚下每一级台阶的边缘勉强可见——光线在石面的棱角处被切断了，留下一道道深重的阴影。
队伍向下走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之后，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微妙的变化。
爱丽丝最先注意到的是声音。前后的脚步声变得沉闷了，像是被某种质地柔软的东西吸收了大部分声响——不是回声，反而像是声音本身被"吃掉"了一部分，每一次鞋底与石面的接触都显得遥远而模糊。然后是温度。比地面低了不止一点，那种凉意带着一种滞重的质感，不像普通的地窖或地下室那种干爽的冷，而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厚布裹住了全身的皮肤。
然后她的胸腔深处某处跳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是一颗小石子被丢进了水面，水波荡开又合拢。她放慢了脚步，几乎是本能地将手掌按在胸口的位置——隔着旧斗篷和里面的薄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频率正常，没有异常。但那个"跳"不是心跳。是一个更深的位置，在胸骨和脊椎之间某个她说不上来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沉睡的人翻了个身。
她继续往下走。
墙壁上的符文开始出现了。最初只是几道模糊的刻痕，隐藏在魔法矿石照不到的阴影里，要很仔细才能辨认出那是某种有规律的纹路。但随着队伍越来越深入地底，那些符文变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晰——它们沿着墙壁两侧排列，从地面到天花板，像是某种植物一样蔓延生长，弯转的弧线、交错的节点、重复出现的圆形符号，爱丽丝认不出其中任何一个，但她的目光落在它们上面时，后脑勺深处会有一种酸胀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些线条之间被唤醒了。
队伍又下了两层。此刻上方的出口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爱丽丝回头望了一眼，只看到暗蓝色的微光中，台阶一阶阶向上延伸，消失在视线尽头的一团昏暗中。压迫感变强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而是一种弥漫在整个空间里的气场——像站在深海底部，头顶有数万吨水压着，虽然身体没有感受到实体的重量，但某个更敏感的知觉告诉她，周围的空气在"沉"。
她的脚步变得有些发虚。每一次踩下去，脚掌与石面接触的瞬间，那种从胸腔深处传来的"跳动"就会应和般地震一下。节奏吻合，像是两个同频的钟摆正在逐渐对齐。
然后她眼前浮现出了那行字。
没有预兆，没有前摇，系统面板就那样弹了出来。但和她过去看到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字体的边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抖动，像是墨水在纸面上被水浸开之前的那种不稳定状态：
【检测到高浓度源力环境。】
【与宿主灵魂碎片产生微弱共鸣……】
文字在面板上停留了大约两息。然后——
面板消失了。
不是像平时那样在她主动关闭后缓缓淡出，而是在那一瞬间、毫无过渡地、直接地消失了。像是一盏灯被拔掉了插头。她视野里那层半透明的光幕消失了，字迹消失了，连带着面板边缘那些细小的装饰性纹路也一并消失了。
空白。
爱丽丝停住了脚步。她身后传来墨绿外套男生不耐烦的"啧"声，但她没有动。
冷汗从她的后背渗出来了。那感觉清晰而真实——汗珠沿着脊椎两侧的凹陷缓慢往下流，被衣料吸收，留下一道凉意。她知道自己的手在抖，但她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
系统从未主动关闭过。
从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系统就始终在那里。在界面右上角跳动的倒计时、随时可以唤出的面板、那些记录着扮演度和技能的文字——它像是嵌在她视野里的一个固定的角落，无论她在做什么、在哪里，只要她需要，它就会出现。
它从来不需要"被允许"。它只是"在"。
而现在它不见了。
不是卡顿、不是延迟、不是加载中。是消失了。像一只狗看见了比自己强大太多倍的猛兽，夹着尾巴伏低了身子，连呼吸都屏住了。
爱丽丝重新迈开了脚步。她的双腿有些发软，但她在心里命令自己继续往前走——不能停，不能回头，不能让周围的人看出异样。她前面那个圆脸少女已经走出了三四步的距离，她快步跟上，靴尖碰到台阶边缘时磕了一下，差点绊倒。
墙壁上的符文在暗光中流淌，那些弯转的线条在某个角度下像是活的——在蠕动，在呼吸，在等待。
走廊尽头，一扇黑色金属大门出现在视线中。大门约莫两人高，表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边缘一圈细密的符文环绕，和墙壁上那些同样的风格。门缝中间没有锁孔，也没有把手，只有一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极淡的暖黄色光芒。
前面排队的人一个一个地走了进去。那扇黑色的门每开一次，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像是铰链几十年没有被上过油了。每次门打开的瞬间，里面那道暖黄色的光就会涌出来，短暂地照亮门口的几级台阶和门两侧的符文，然后又随着门的关闭而收回。
"下一位——"
声音从门缝中透出来，沙哑的，像是砂纸刮过木面。
前面还剩下两个人。圆脸少女进去了，那个墨绿外套的男生进去了。然后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下一位——爱丽丝·薇拉。"
爱丽丝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深处那个"东西"又跳了一下，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明显，像是被喊到名字的人轻轻抬了一下头。
她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黑色金属门。
门轴转动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