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金属门在她身后合上了。铰链咬合的声音传来，"咔"的一声，低而闷。
检测室比走廊亮得多。光源来自房间中央的一座巨大水晶装置——三根棱形水晶柱呈等边三角形排列，每一根都有她大半个人那么高，表面光滑如镜，内部流转着乳白色的光晕。三根柱子围成的中央空间里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魔力核心，那是一颗近乎球形的深灰色晶体，表面布满细密的刻面，此刻正在缓慢地旋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在托着转动。
整个房间的地面铺着暗红色的石板，那些石板表面有深色的纹路，顺着固定方向延伸，最终全部收束向中央装置的方向。墙角堆着几个看起来年岁已久的木架，上面放着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和瓶罐，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草药气味，混着微弱的臭氧和金属的味道。
老医师坐在角落的一把木椅上。他须发皆白，头发稀薄地贴在头皮上，胡须却相当茂密，从下颌延伸到胸口，修剪得不算整齐。他的面容苍老，皮肤松弛地挂在颧骨和下颌的棱角上，眼角和唇边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像是一幅被反复折叠过又展开的旧地图。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从深陷的眼窝里望过来，瞳孔是深褐色的，虹膜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灰，但那种神采是锐利的、清醒的，和这间幽暗房间里的所有物事都不一样。
他看了爱丽丝一眼。那个看的过程很短，但他的目光在爱丽丝的脸颊、眼睑、指尖、以及领口那枚月光花胸针之间快速移动了一遍，然后收回来，落在了手中的羊皮纸记录册上。
"站到水晶柱中间去。"他的声音比刚才隔着门时更轻一些，沙哑中有一种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温和，"放松精神。什么都不要想。"
爱丽丝走向那三根水晶柱。她每靠近一步，空气中那种乳白色的光晕就亮一分，像是装置在"感觉"到她靠近。她跨过地面上那些暗色纹路的最后一条线，站进了三根柱子围成的三角区域中央。
她闭上了眼睛。
深呼吸。
胸腔里那个"东西"安静着。至少她没有感觉到它在动。
然后魔力核心开始旋转了。
最初只是正常的转速——和刚才悬停时缓慢的转动相比，此刻它的速度加快了一些，像个被轻轻拨动的陀螺。三根水晶柱表面的乳白色光芒开始变得明亮，从柔和变为清晰，从清晰变为耀眼。
然后变化发生了。
旋转猛地加速。那颗深灰色的魔力核心像是被什么力量猛然攫住了，转速在瞬间提升了数倍，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音调——不是蜂鸣，更像是某种很深很深的弦在被拨动。三根水晶柱上的符文从乳白色开始变化，先是浅紫，然后紫罗兰，然后——
深紫色。一种浓郁得像是凝固的暗紫色的光从符文内部涌出来，把整个房间都染上了那种色调。光线打在爱丽丝的脸上、身上、墙壁上、老医师的白胡子上，把一切都裹进了一片幽深的、近乎黑色的紫中。
然后警报响了。
那是一阵低沉的嗡鸣，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震动，从地板下面穿透上来，透过她的鞋底，沿着骨骼向上传导，让她的牙齿都开始轻微地发颤。三根水晶柱上同时浮现出了成串的数值和符号，那些字符跳动的速度极快，快到她根本来不及看清任何一个完整的数字——它们跳上去又落下来，像是失控的心电图。
魔力回路评级：F——然后跳到了A——然后跳回了F——然后跳到了S——然后E——然后C——然后——
最终定格。
停在了"S"上。
S级魔力回路评级。
爱丽丝看着那个字母，在深紫色的光芒中闪烁着，像是一颗烫伤的印记。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干燥的、像是冰面开裂的声音。
她低下头。三根水晶柱中正对着她的那一根，从顶部往下大约一尺的位置，出现了一道裂纹。那道裂纹笔直地向下延伸，切开了水晶柱光滑的表面，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裂痕的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光，比周围的紫色更浓、更深，像是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
魔力核心的旋转停了下来。
警报声停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过分。深紫色的光从水晶柱上褪去，恢复了之前那种乳白色的柔和光晕。一切回归了正常——除了那道裂纹，还有沉默的老医师。
他站了起来。那张木椅的腿在地面上蹭出了一声粗粝的响。
爱丽丝转过头，看着他。
老医师站在木椅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他的目光钉在那道裂纹上，钉了很久。然后他看了看那颗悬浮在中央的魔力核心，又看了看爱丽丝。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走回操作台前，手指在一个金属面板上按了几个键。水晶柱上的数值跳了一下，又重新变回了待机状态的柔和白色。整个装置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你，先坐下。"老医师的声音比刚才沙哑了更多，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指向墙角另一张椅子，然后自己重新坐回了木椅里，两肘撑在膝上，十指交叉。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爱丽丝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贪婪，没有好奇，也没有那种职业性的诊断者对着疑难杂症时特有的兴奋。只有一种深深的、沉重的、把整张脸都坠得向下垂的——悲悯。
"孩子。"
他说。
